陈彦允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锦朝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久到窗外的夜风都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不再冰凉。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被人夺走的珍宝。

“如果你出事，我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顾锦朝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狠话，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承诺。如果她死了，他也不会独活。他会让所有害死她的人陪葬，然后去找她。

顾锦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三爷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翠屏端来了苍术汤。药汤是黑的，浓得像墨汁，冒着腾腾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苦涩的、辛辣的、带一点点甘甜。顾锦朝接过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了起来。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看着陈彦允。陈彦允看着她。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顾锦朝照常起床，照常梳洗，照常去正堂处理府务。她的体温正常，面色红润，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她让人去请太医，太医们来了，给她诊了脉，面面相觑。脉象平稳，气血通畅，没有任何中毒或不适的迹象。刘院正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不信，又诊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三夫人，您真的……没事？”

顾锦朝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院正，我说过，苍术可以治这种病。”

刘院正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已行医四十年，治好了无数病人，也治死了无数病人。他以为自已什么都见过了，但今天他见到了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事——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用自已的身体证明了苍术不是热毒的助燃剂，而是可以对抗疫病的良药。他想起自已昨天说的那句“三夫人不懂医术”，脸上有些发烫。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三夫人，老臣……老臣想请教，那位游方郎中，是如何用苍术配伍的？”

顾锦朝摇了摇头。“他只用了苍术一味，没有配伍。”

刘院正又沉默了。只用一味药，不配伍，不加减，不因人而异——这不是太医的治法，这是走方郎中的治法。太医治病，讲究辨证论治，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要用不同的方子。走方郎中不管这些，他们一味药治百样人，治好了是运气，治死了是命。但此刻，在京城疫情肆虐、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走方郎中的治法，才是对的。也许太医们太谨慎了，谨慎到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将那包苍术捧在手中，看了很久。“太医院同意用苍术治疗疫情。三夫人放心，老臣会用苍术，治好这场瘟疫。”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顾锦朝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将那包苍术照得金灿灿的。刘院正捧着那包苍术，像是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忽然觉得，自已行医四十年，今天是第一天真正学会了治病。不是靠经验，不是靠权威，而是靠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教给他的——敢。敢迈出那一步，敢承担风险，敢用自已的身体去验证一个未知的答案。他捧着苍术走出陈府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顾锦朝站在二门口，穿着品蓝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白玉兰簪。春风吹过，吹动她的裙裾。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春风中舒展枝叶的树。那些被压弯的树枝，已经弹回来了。它们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新叶从枝头冒出来，一片一片，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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