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里雪白的日光灯洒下有些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苏打水、来苏水与西北秋夜特有的潮湿阴冷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五楼的重症监护室走廊尽头,两名负责看守受伤民警宋德胜的协警正靠在破旧的长椅上打瞌睡,他们的警服有些歪斜,嘴里还塞着半截没铺碎的槟榔。
此时,市纪委和省厅联合办案留下的督察力量已经撤走,安保工作全部移交回了原州市公安局。
齐学斌身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压低了棒球帽檐,双手插在兜里,避开了电梯口的监控,沿着消防通道的狭窄楼梯悄无声息地步上五楼。为了不引起警觉,他甚至故意在三楼的走廊里晃了一下,向路过的一位值班护士礼貌地询问了热水间的位置,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半夜来探视病人的普通家属。
在来医院的路上,他开着那辆破旧的灰色捷达车,特意绕过了市中心。路过那座号称投资了数亿元、如今却只剩下一具水泥骨架、四周长满荒草的“原州大剧院”时,齐学斌心里一片冰冷。那就是马宗明所谓的基建政绩,老百姓的养老钱变成了政客升迁的筹码,而平定县的小学教学楼裂了半拳宽的缝隙却没钱维修,八个月发不出工资的老师们还在讲台上苦苦支撑。
他在医院大楼外的阴影里还遇到了一辆市委大院的公车,司机正蹲在车轮旁抽烟,小声跟旁边的人抱怨。
“秘书长刚才亲自打电话,让我把车停在后门守着,说要是看到有生面孔带人出来,就立刻给他报告。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人出来?真是折腾人。”
齐学斌隐入黑暗中,他更加确定,马宗明对宋德胜的灭口行动,已经是箭在弦上。
他站在安全通道的磨砂玻璃门后,冷眼看着走廊里的情况。
身为老刑警大队长出身,齐学斌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在警校和黄泥乡派出所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在黑暗中发生的血案。
他看了一眼腕表,十一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点,正是医院换班、防守最松懈的时刻。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两名协警放在兜里的手机同时震动了一下,其中一人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喜色,随后推了推旁边的同伴,低声提议。
“警队的大队助理来电话了,说我们警队停在底下的那辆面包警车备胎被扎了,明天早上市长要来视察警队,车必须马上修好。大队长让我们两个赶紧下去帮司机换一下,说司机一个人搞不定。”
另一人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警服,接话道。
“大队长也是个马屁精,换个备胎还用得着我们执勤的?算了,下去还能顺便抽根烟,这走廊里憋死我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走走,在这守个瘸子真他妈无聊,马市长他们都开完会了,这老瘸子连床都下不来,还能飞了不成?”
两人站起身,竟然直接坐电梯下楼了,走廊里瞬间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刺眼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临阵撤岗,甚至用这么粗劣的借口把看守调离,这是要给某些人腾出动手空间的前奏。王广发这个市委大院的大管家,做事真是一如往常地狠毒和急迫,连多等一晚的耐心都没有了。
马宗明和张富贵,果然忍不住要动手了,他们要把宋德胜这条唯一的线索,在原州彻底掐断。
齐学斌没有丝毫犹豫,推开防火门,快步走向宋德胜的单人病房。
病房里,宋德胜正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听到极轻的开门声,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藏在被子底下的右手已经死死攥紧了一根医用输液架的铁管,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当看清来人是齐学斌后,老刑警那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有些吃力地想要坐起来。
“齐书记,您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这太危险了。”
齐学斌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到床前,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命令道。
“不要说话,马宗明要对你下手了,外面的守卫刚刚被强行调走。今天在病房里,有没有人来试探过你?”
宋德胜神色严峻,他也是老刑警,一听就明白了局势的险恶,低声说道。
“半小时前有个查房的医生,戴着口罩,但眼神很不专业,一直问我的左腿有没有知觉,还装模作样地看我的输液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人袖口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根本不像是个拿手术刀的。”
“那人是个踩点的。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马上转移,多一分钟都可能出人命。来,先把这件外套穿上,你这身病号服太扎眼了。”
齐学斌从包里扯出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帮宋德胜套上,随后迅速推过病房角落的一辆折叠轮椅,动作极为利索地将宋德胜扶上轮椅,用床单死死固定住他的左腿,以防在移动中造成二次骨折。
他推着轮椅没有走大厅的常规通道,而是推入了一旁的清洁工专用货梯,直接下到了医院偏僻的地下负二层垃圾转运站。
这里常年堆放着医疗废弃物,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巨大的铁皮垃圾桶杂乱地堆放着,是整个医院唯一的监控盲区。
宋德胜低声说道。
“齐书记,这地下二层连着医院的老太平间,九十年代我们办案的时候,经常在这里围捕嫌犯,这里地形复杂,有一条直接通往后街下水道的维护通道,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以前帮派械斗的时候,嫌疑人经常往这钻,后来通道虽然铁门锁了,但锁早就锈蚀坏了。”
“好,我们就走那条路,把痕迹全抹了。”
齐学斌推着宋德胜,穿过阴暗潮湿、布满铁锈水管的地下通道,避开了前门所有的岗哨,从医院后门的一处救护车专用通道推了出来。
一辆破旧的灰色捷达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这是齐学斌让秘书小宋用堂哥名义连夜租来的私家车,没有登记在市委名下,谁也查不到轨迹。
齐学斌将宋德胜扶上副驾驶,收好轮椅塞进后备箱,随后跨上驾驶位,一踩油门,灰色捷达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原州黑沉沉的夜幕之中。
就在齐学斌的车刚刚驶出医院后门不到三分钟。
住院部五楼的走廊里,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托盘的男医生,低着头快步走向宋德胜的病房。
他的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已经抽满了无色高浓度钾溶液的医用注射器。只要将这种药水推进静脉,五分钟后,宋德胜就会因为心脏骤停而死,在法医鉴定上,这只会被定性为严重的术后并发症,查不出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