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被这一拳打得有些发懵,又被这一声吼震得心神摇晃。他喃喃重复着:“迟到的正义……就不是正义?”
“逝者已逝、冤者已亡、苦者已碎!”
“人都死了,你日后平反、日后昭雪、日后正名,又有何用?!”
“拿人命等你的正义?拿苍生血泪填你的法度?!”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掌过无数人的生死,
签过无数张斩令。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维护正义。
可正义是什么?
是天子亲判吗?
是律法条文吗?
还是——那部十年之后才会颁布的法典,那部让眼前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张释之,动手打了他一拳的法典?
“你懂了吗?”
张释之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走上前,看着张汤的眼睛。
张汤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刚才那一拳,似乎将张汤的某些东西打醒了,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懂了。”
他说。
他转过身,
面向公堂之上所有人,
深吸了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判:
“依《大汉天衡正法》第七条!”
“王二,当庭无罪释放!”
“万民之祸,源于官府失责!官府之过,绝不教百姓买单!”
满堂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张汤从案后走下来,
走到王二和王小酥面前。
他整了整衣冠,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张氏汤,执法僵化、固守陋规、险些酿成千古冤案。”
“对不起。”
“此劫,因法度不全而起,委屈你们了!”
王二站在那里,
愣愣地看着张汤弯下去的脊背,
眼眶忽然红了。
王小酥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大人,此刻弯着腰,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喊:
“这才是法!!”
“刚柔并济、情理双全!张家兄弟合一,方是世间真正公道!!”
王小酥看着这一切,
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父亲站在那里,
张释之站在旁边,张汤弯着腰,所有人都在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还在的时候,
父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给她讲那些书生说的故事。
他说,
好人有好报。
她一直信。
现在她终于看见了。
……
外界,
星河迷宫!
一直被被鬼狐公主压制意识的周乘风,骤然睁眼!
伴随着鬼狐公主心神深陷幻境、神魂失守的瞬间,他的意识反而因祸得福,重新归位!
周乘风顿时喜笑颜开,浑身通透轻快!
“挣脱了!我居然挣脱了!”
他狂喜万分,笑了一阵后,又瞬间洞悉幻境本源、看穿王小酥心魔根脚:
“原来……你毕生执念、所求所欲……”
“竟如此简单。”
“不过只是一句迟来的道歉、一场未曾圆满的公道而已。”
幻境温柔,
假象圆满。
可短暂的安宁,终究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
……
王小酥耳边,
骤然响起一阵极细极细的婴儿啼哭声。
“呵呵……”
“真是自欺欺人。”
“你吞我本源、化邪祖身,到头来,骨子里依旧这般懦弱、这般痴愚!”
“别做梦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好好想想——”
“跟你诞生以来,第一个见到的温体仁,你一开始以为他是父亲,后来又把他当朋友,可自始至终,他都在演戏、都在伪装、他只是在戏弄你,想杀了你!”
“眼前的公道、眼前的圆满、眼前的活着……全是虚妄!”
“你父亲,早就死了!”
“他再也回不来了,懂吗!!!”
王小酥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的光在一瞬间熄灭,眼泪疯狂地落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灰黑色的邪气从她身上疯狂涌出,
如潮水般漫过整座渭城。
天空暗了下来。
街道崩裂,房屋倒塌,整片渭城风云骤变、天地翻覆!
她缓缓抬头,
眼底只剩冰封万古的漠然与覆灭一切的疯狂。
是啊。
爹爹早就死了,
那年秋风刑场,人头落地、血染黄土,爹爹回不来了,王小酥也回不来了,现在活着的,只有诅咒天下义士的邪祖!
“都是假的……”
“你们全都在骗我……”
“既然世间无公道、世间无真情、世间无圆满……”
“那我便颠覆规则、倾覆万物,杀光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