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淳于越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好！好啊！殿下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此举既展现出了儒家的仁心，又表达出了法家的严明，甚至还学会了帝王该有的权衡之术。

御座之上，嬴政靠着椅背，脸上竟难得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不错。我儿，终于有几分君主的模样了。

秦始皇刚要开口应允，天幕上的画面，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变幻。

「秦朝二世而亡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紧接着，淡漠的解说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有的人说因为暴政，有的人说因为民心尽失，还有的人说是赵高乱政所致......」

「但真正的祸根，也许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问题中——」

「秦国，真的为统一，做好了准备么？」

嬴政脸上的那一丝笑意，瞬间凝固。

何意味？

难道朕奋六世之余烈，横扫六合，一匡天下，还统一错了不成？

天幕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画面已经缓缓展开。

「始皇帝用了十年，结束了数百年的纷争，将天下纳入一统。但是，然后呢？」

「六国的文字迥异，货币五花八门，度量衡各行其是，就连车轮之间的宽度都不尽相同。」

「始皇帝的应对堪称雷厉风行——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修驰道，筑长城......」

「每一件，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千秋伟业。」

「可这些，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沉淀。」

「然而，大秦最缺的，就是时间。」

画面之中，一幕幕令人心悸的场景开始上演。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在炎炎烈日下搬运着沉重的巨石，修筑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城。

无数黔首百姓，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凿山体，在泥泞的土地上艰难地铺设着通往远方的驰道。

他们的脸上，没有喜悦，没有荣耀，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麻木。

「始皇帝想要的，是一个疆域辽阔、政令通达、万世一系的大一统帝国。」

「但天下万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只是活下去。」

「当帝国的雄心，与百姓的生存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时，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民之心，就成了压垮这座庞然大物的最后一根稻草。」

咸阳宫里，落针可闻。

嬴政搭在龙椅扶手上的五指，不知不觉间已经攥得死死的。

朕难道错了吗？

不！朕没有错！

结束乱世，统一天下，这是何等伟大的功业！

些许牺牲，是为了更长远的安宁！

但是...天幕里，那些百姓麻木绝望的脸，又是如此的真实。

画面一转。

一个衣衫破烂、骨瘦如柴的老农，双膝跪在干涸的田埂上，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秦法是严，可也得让人有条活路啊！”

紧接着，又一个画面出现。

一名年轻的秦卒，无力地倒在了巍峨的长城脚下，他胸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在他的身边，静静地躺着一封还没来得及用泥封好的家书。

天幕的镜头，缓缓拉近，将那封用粗糙的竹简写就的家书，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上面的字迹，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整个大殿的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二月辛巳，黑夫拜问衷，母毋恙也？惊弟战死，今已葬，国已统一，黑夫携弟骨灰归乡日不久，母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