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一语落下,厅堂内所有进士尽数心头冰凉。
众人再愚钝,此刻也彻底通透了整件事的内里玄机。
古来朝堂安抚、大局取舍,无非四样手段,翻来覆去,不外如是……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之以利、慑之以威……
方才朱雄英全程温柔安抚,只谈难处、只给补偿、只留余地,从头到尾端着储君仁厚的姿态。
太孙是想给这群寒门读书人留体面、留尊严、留转圜的余地,故而藏起了雷霆手段,留给众人三日思虑的缓冲之期。
可标哥做了三十年太子的人物,哪里还会跟你,这呀,那呀的,藏着掖着,说的都是大实话。
天子出手,当然不会与你们坐而论道,他老人家哪有时间听你们过来白话……
太孙亲至、太子再临,两代储君接连躬身安抚一介新科进士,纵观历朝历代,前所未有。
这么多进士也都明白过来了,这早已不是寻常科场调剂。
就在这人心沉降、众人默然无声之际,状元陈?,深吸一口气,主动踏出一步,躬身垂首,朗声开口表态。
“太子殿下圣明!”
“太孙殿下苦心周全、殿下悲悯体恤,我等尽数听在耳中、记在心底。”
“大局在前、社稷为重,我等读书人皆知公私轻重、晓取舍大义。”
“此次科场改制、南北平衡,乃是为国为公,我等心悦诚服,绝无半分怨怼,更不敢心生异念、妄议朝局!”
陈?声音清朗、字句规整,一派深明大义、恪守臣节的姿态。
可这话一出,厅堂里气氛瞬间微妙至极。
周遭一众进士,尤其是那二十名惨遭黜落、功名尽废的江南士子,尽数抬眼侧目,眼底藏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与酸涩。
人人心中暗忖,腹内皆有怨气。
好一个状元郎!
好一个深明大义!
功名稳稳落在你头上,前程似锦、一步登天,你自然可以风轻云淡、张口闭口社稷大局……
站着说话不腰疼!
丢前程的不是你,废功名的不是你,十年寒窗付诸东流的也不是你!
自然是你最懂大局、最晓大义!
无数道复杂、鄙夷、酸涩的目光落在陈?身上,密密麻麻,压得人浑身不自在。
陈?心中一清二楚。
他比谁都明白,此刻自己这番表态,看似得体端庄,实则极为讨嫌,颇有些踩着同窗血泪、彰显自身格局的味道。
可他别无选择。
方才太孙殿下说他“说话不中听”,这话他记着呢。
他如今是状元,将来是要做官的。
还未入仕就被未来老板嫌说话难听,第一印象坏了,往后怎么混?
所以哪怕此刻站出来显得有失风度,哪怕此刻要落个薄情之名、被同窗暗自鄙夷,他也必须表态。
仕途前路,远比一时的同窗情面重要百倍。
朱标静静看着躬身表态的陈?,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赞许,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点头。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