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的死寂,却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
池中的“王”没有再进一步的动静。那紊乱的“咕咚”声似乎只是它漫长沉眠中的一个无意识抽搐,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缓慢、沉重、仿佛与这地脉共鸣的节奏。巨大的眼睑也重归沉寂,埋在乳白色的粘稠池水中,一动不动。
但头顶的威胁并未消失。
“嘀嘀”的电子蜂鸣声变得更加清晰,并且开始移动,伴随着轻微的、碎石滚落的声响,正从他们刚刚窥视的那个穹顶裂隙附近,向着巢穴内部的其他方向扩散。显然,黑衣人(清理者)的小队已经找到了下来的路径,并且正在分散探查。那暗红色的扫描光斑也不时在裂隙口和附近的洞壁上闪过,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探测意味。
“不能留在这里。”
阿宁用几乎只有口型的气声说道,目光焦急地看向张起灵。留在这里,要么被黑衣人发现,要么惊动池中的“王”,无论哪种结果都是灭顶之灾。
张起灵缓缓转过头,目光从池中央的巨物身上移开,再次落向那堆放在干燥平台上的、格格不入的人类遗物,尤其是那几块反射着暗沉光泽的金属碎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是确认,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喻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阿宁,而是抬起手,指向了平台后方、靠近洞窟最内侧岩壁的一个方向。那里,在一片更加浓重的、由蠕动“藤蔓”和垂挂的发光苔藓构成的阴影中,似乎隐约有一个更小的、向内凹陷的洞口,被自然生长的巢穴结构半掩着,很不显眼。
“那里……有路?”
胖子也看到了,压低声音问,脸上露出希冀。
张起灵微微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凝重。“路……通往上。但靠近‘眼’的标记。”
他看了一眼阿宁怀中那微烫的数据板外壳。
阿宁立刻明白。那条路可能通往巢穴上层,甚至可能连接着黑衣人正在搜索的区域。而他们身上(主要是她怀中的数据板残留信号)带着“眼”的标记,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很容易被黑衣人的探测设备捕捉到。走那条路,风险极高,可能直接撞上枪口。
“还有……别的路吗?”
阿宁快速扫视整个洞窟。除了他们进来的通道、疑似通往黑衣人方向的上层洞口,以及那个巨大的乳白池子,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池子对面倒是岩壁,但湿滑陡峭,布满粘液,根本无法攀爬。
张起灵沉默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池中的“王”,又看向那些金属碎片,最后,落在了胖子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胖子大腿和手臂上那层奇异的、淡金色的半透明痂壳上。
“你的伤……‘源’的残留。”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胖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啊?你说这玩意儿?是挺邪乎,不流血也不疼了,就是感觉痒痒的……是之前那个白乎乎的地方搞的?”
“是那空间治愈力量的残留。”
阿宁替张起灵解释道,同时心中一动。张起灵特意提到这个,难道这“源”的残留,和眼前的情景有什么关联?
“它……”
张起灵指向池中那巨大的背甲凹痕,又指了指平台上那堆金属碎片,“……也在等‘源’。不完整的‘源’,刺激了它,也……吸引了‘眼’。”
阿宁的思维飞速运转。张起灵的意思是,这个“王”本身,或者它身上的那个凹痕,也与“源钥碎片”有关?平台上那些金属碎片,可能是以前掉落的、不完整的“源钥”部分?之前“守墓人”激活水潭顶盖,以及他们被传送,释放出的能量波动(不完整的“源”之力),可能刺激到了这个深藏地下的“王”,让它产生了微弱的反应,同时也像信号放大器一样,让他们身上“眼”的标记变得更加明显,从而引来了黑衣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胖子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索性直接问最实际的问题,“是冲上去跟那帮黑孙子拼了,还是等这大家伙醒了看热闹?”
“等。”
张起灵简意赅,但他的“等”,显然不是干等。他示意胖子和阿宁跟他来,三人贴着湿滑的洞壁,借助那些巨大“藤蔓”和垂挂发光物的阴影,极其缓慢、小心地,朝着那个堆放人类遗物的干燥平台挪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金属碎片,以及……平台更深处、岩壁根部的阴影。张起灵似乎认为那里有值得一看,或者可以利用的东西。
移动的过程中,头顶的电子蜂鸣和脚步声时远时近,有一次甚至清晰得仿佛就在他们正上方的岩层中走动。三人紧紧贴附在冰冷的、蠕动的巢穴内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阿宁能感觉到自己怀中数据板外壳的微烫,以及那暗红光斑偶尔扫过附近岩壁带来的心悸。
终于,他们挪到了平台边缘。这里的气味更加复杂,甜香、酸腐、金属锈蚀、以及陈年灰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平台由相对干燥、板结的黑色泥土和某种分泌物构成,与周围湿滑的环境截然不同。
张起灵率先踏上平台,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那几块金属碎片旁边,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只是凑近了仔细观看。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布满了粗糙的磨损和锈蚀,但在特定的角度下,依旧能看出其材质并非普通的钢铁或铜,而是一种暗沉的、带有微弱晶体光泽的合金,与之前见过的“源钥碎片”以及青灰色盒子材质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低劣”或者“粗糙”一些,像是未完成品或者边角料。
阿宁和胖子也凑了过来,警惕地注意着池中“王”的动静和头顶的声响。
“这是……‘源钥’的……废料?”
阿宁低声猜测。
张起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失败’的‘钥’。或者……‘模仿’的‘钥’。”
他的手指虚指向其中一块碎片上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刻痕,那刻痕的走向,与之前立体几何结构中某些线条有几分形似,但拙劣而扭曲,充满了不协调感。
“有人……在这里尝试制造‘源钥’?”
阿宁心中升起一个骇人的念头。难道这个地下世界,这个诡异的“王”和它的巢穴,曾经是某个古老文明或势力进行相关“实验”或“研究”的场所?那些金属箱子、陶瓷碎片、破旧衣物,就是当年那些“研究者”留下的?
“很久……以前。”
张起灵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的目光投向那几个锈蚀的金属箱子。箱子样式古老,没有任何现代标识,锁扣早已锈死。他没有试图打开,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平台最深处、岩壁根部那片最浓的阴影。
张起灵证实了她的猜测,他的目光投向那几个锈蚀的金属箱子。箱子样式古老,没有任何现代标识,锁扣早已锈死。他没有试图打开,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平台最深处、岩壁根部那片最浓的阴影。
那里,堆积着更多的泥土和破碎的巢穴结构,但在阴影中,似乎倚靠着岩壁,有一个低矮的、长方形的、轮廓相对规整的凸起。不像是天然岩石,更像是……一口石棺?或者一个石匣?
张起灵示意两人跟上,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腐败苔藓和蛛网般的荧光菌丝。随着覆盖物的清除,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果然是一个用当地黑色岩石粗略凿成的、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石匣!石匣表面没有任何装饰,粗糙简陋,与周围精致(相对而)而诡异的巢穴结构格格不入,却与之前那个小石屋里的骷髅石床风格一致。
石匣的盖子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张起灵停在石匣前,没有立刻动手打开。他静静地站立着,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几秒钟后,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重新被冰封般的平静取代。
“里面……有东西。”
他低声道,同时,用眼神示意胖子和阿宁退后一些,做好防备。
胖子和阿宁立刻紧张起来,胖子握紧了随手捡来的一块尖锐石片,阿宁也将那数据板外壳攥在手里,权当最后的武器。
张起灵伸出双手,抵在石匣盖子的边缘,缓缓发力。石盖异常沉重,与底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刺耳。这声音让阿宁和胖子心惊肉跳,忍不住又看向池中的“王”和头顶。幸运的是,“王”依旧沉睡,头顶的声响似乎也暂时远去了。
盖子被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进入的缝隙。一股更加陈腐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冰冷金属气息的味道,从石匣内飘散出来。
张起灵从怀中(他那身古朴的衣物似乎有不少内袋)摸出了一小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类似某种荧光矿石的东西,将其小心地探入石匣内部。
借着他手中矿石的光芒,胖子和阿宁终于看清了石匣内的情形——
石匣内部空间不大,底部铺着一层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枯的草垫(或许是某种具有防腐或驱虫作用的特殊植物)。草垫上,平躺着一具完整的、穿着与张起灵身上款式类似但更加破旧腐朽的深青色古装的骨骸。
骨骸保存得相对完好,呈自然的平躺姿态。骨骼的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与外面那具坐化的骷髅不同。在骨骸的胸腹部位置,覆盖着一件已经严重褪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暗金色的、绣有复杂云雷纹和奇异鸟兽图案的丝绸方巾。方巾下,似乎盖着什么东西。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骨骸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一卷同样颜色深暗、边缘破损的……皮卷?或者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兽皮、帛书?
张起灵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卷皮卷上。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难以喻的郑重,试图将那卷皮卷从骨骸紧握的手中取出。
骨骸的手指握得很紧,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指骨几乎与皮卷粘连。张起灵没有用蛮力,而是用两根手指在骨骸手腕的某处关节极轻地一按一拂,那紧握的手指便神奇地松开了些许。他趁机将皮卷轻轻抽了出来。
皮卷入手沉重,触感冰凉而坚韧,确实不是普通的皮革或纸张。张起灵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其小心地塞入自己怀中。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骨骸胸腹部的暗金色方巾。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阿宁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轻轻掀开了方巾的一角。
方巾下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陪葬品或骨骸的一部分,而是一个扁平的、约有巴掌大小的、通体呈现一种极其纯粹、内敛的暗金色的……金属牌?或者说,是一面“镜子”的碎片?
那东西的形状并不规则,但边缘相对平滑,仿佛是从某个更大的、圆形的整体上崩裂下来的一部分。它的表面异常光洁,即使在这幽暗的环境中,也流转着一种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又在核心处孕育着极致光芒的奇异质感。牌面上,蚀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精密、充满了动态感的、仿佛是某种多层星图或者……“门”的符号!这符号,与之前在乳白色空间看到的立体几何结构,以及水潭顶盖上的凹陷符文,在气韵上有着惊人的相似,但更加……“完整”和“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