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白道、金河、落雁谷三战之后,草原上的风向,变了。
变的不是天上的风,是人心。
头一个把风向带回来的,是那些被唐军放归的俘虏。白道之战后,李绩放归了三十七个附庸部落的小首领,金河之战后,秦琼也照着办了一回。
这些人回到各自部落,比十万金衣卫的流都管用--他们带回的不是空话,是亲眼所见的真东西:唐军的“神雷”如何炸开冰河,唐军的“铁魔鬼”如何刀箭不入,唐军的俘虏营里又如何给降兵喝热粥、发棉衣。
有个被放归的小首领,逢人便讲一个故事:他亲眼看见一个阿史德部的年轻牧民,在俘虏营里捧着一碗稠粥,蹲在雪地里哭。“那娃说,他离家半个月,头一回吃到一口热乎的。”小首领讲到这里,总会补一句,“连唐军都给咱们的兵喝热粥,大可汗给咱们喝的是什么?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泔水!”
那个“阿史德部的年轻牧民”,自然就是巴图。他的故事,像长了翅膀,在附庸部落的营地里飞来飞去。
与此同时,金衣卫的暗桩们也动了起来,扮作行商、萨满、游医,一个个接触那些首鼠两端的部落首领,许以“归唐者保全部众、战后安置草场”,并出示凉州契苾部众安居的信物。
三股力量拧在一起--战场惨败、俘虏现身说法、金衣卫暗中策反--草原上那些原本就松动的附庸部落,开始一座接一座地,坍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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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东部大营。
阿史德温接到了一道来自王庭的征发令:阿史德部须再出三千青壮,五日内抵东部大营,归执失思力调遣,南下袭扰唐军粮道。
阿史德温捏着那道令,在帐中坐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他的五千儿郎已尽数在大营,部落里只剩老弱妇孺。如今颉利又要三千--三千青壮出了部落,阿史德部便算彻底空了。
他又想起巴图。那个孩子被裹挟进白道,侥幸没死,被唐军放回来了,前几日偷偷摸回大营外围,托哨兵捎回一封信和一句话。信里说,唐军没杀他,还给他喝热粥、发棉衣,放下刀的就不杀,归了唐的还能分草场。哨兵学着巴图的腔调转述:“那娃说,'首领,唐军的粥是稠的,比咱们的肉还香。咱们替大可汗送死,图个啥?'”
阿史德温听到这话时,正端着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手里的碗,怎么也端不稳了。
老萨满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踩着别人的尸首走的路,走不远。踩着自己良心走的路,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来人。”阿史德温站起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决绝,“传各百夫长,中军帐议事。”
当夜,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道征发令撕成了碎片。
“阿史德部的儿郎,”他将碎纸撒在地上,一字一顿,“不为颉利,流最后一滴血了。”
帐中死寂。良久,一个老百夫长颤声问:“首领,那……咱们往哪儿去?”
“南。投唐。”
当夜子时,阿史德部五千兵,赶着部落里仅剩的牛羊,拔营南撤。
金衣卫的电报,比他们的马蹄先一步,送到了李绩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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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东路军行辕。
李绩看完电报,对帐下一员年轻将领道:“苏定方。”
“末将在。”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出列,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此人便是苏定方,冀州武邑人,少时便以骁勇善战闻名,此前一直在云州一线率精骑巡逻警戒草原动向,是东路军里最锋利的一把新刀。
“阿史德温率部来降,”李绩道,“你率两千轻骑,出塞三十里相迎。一路上小心执失思力派兵拦截--他不会坐视附庸部落成建制地南投。”
苏定方抱拳:“末将领命!定护阿史德部周全,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苏定方率两千轻骑连夜出塞。行至阴山北麓一处谷口,果然撞上执失思力派来拦截的一千狼骑。那队狼骑见唐军骑兵不多,嗷嗷叫着扑了上来,想一口吞掉这股唐军。
苏定方丝毫不慌,令两千骑兵展开,自两翼包抄,自己率百骑居中诱敌。狼骑冲到近前,苏定方一声令下,两翼齐出,将这一千狼骑反包了饺子。苏定方纵马挺槊,阵前连挑三名狼骑兵,余者溃散而逃。
这一战虽小,却打得干净利落。苏定方一战之下,未折一兵,便将拦截的狼骑击溃,足见其用兵之稳、出手之狠。阿史德温在后队远远望见,见唐军这位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却用兵老辣、武艺精熟,不由暗暗心惊:大唐的将领,竟已年轻至此。他心中那一丝最后的犹豫,也彻底散了。
苏定方护着阿史德部一路南行,毫发无损地交到李绩手中。李绩亲自出迎,将阿史德温扶起,佩刀奉还:“刀留着,替大唐杀敌。阿史德首领弃暗投明,英国公李绩,替大唐谢你。归降部众,老弱妇孺,大唐一并安置。战后拨给你族一片草场,比原先的,只大不小。”
阿史德温重重叩首:“阿史德部,世世代代,为大唐牧马!”
消息传开,草原震动。
三月十二至十八,短短六日,十余个附庸部落相继效仿。浑河部头一个跟着南投,契丹边境几个小部落也悄悄遣使递了降表。执失思力奉命拦截,可要拦的太多,按下葫芦浮起瓢,自己的兵也开始人心浮动,鞭子抽不动了。前后叛离、溃散的附庸兵员,合计十余万。颉利的附庸体系,彻底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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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也是一片追亡逐北。
金河惨败后,苏尼失率万余残兵狼狈北逃。秦琼老将军年迈,不堪长途追击,便遣薛仁贵率府兵骑兵一路追杀。
薛仁贵,绛州龙门人,白袍银甲,骑一匹白马,善射。这一路追击,他一马当先,追着苏尼失的残部杀了三十里。白马白袍在雪原上格外显眼,突厥残兵远远望见那一抹白,便知是那位“白马小将”追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苏尼失派殿后副将领一队亲卫断后,想挡一挡唐军的追兵。薛仁贵单骑冲到阵前,弯弓搭箭。
第一箭,射穿殿后副将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