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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一章 请缨斩首,决战前夜!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六。中军大帐,军议。

天刚过辰时,大帐里已经站满了人。

段志玄、丘行恭、程咬金、尉迟敬德、牛进达,分列左右;薛仁贵一身白袍银甲,代西路军列席;帐角两台电报机哒哒作响,译电兵守在机旁--东路李绩、西路秦琼,以电报列席。

李靖高坐主位,张公瑾侍立一旁。老军神环视一周,开门见山:

“诸位。颉利要学乌龟,缩进壳里死守;三国在咱们背后点火,朝堂上有人主张撤围回援--陛下一力担了下来,给了咱们二十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二十日,破王庭。今日这个会,只议一件事--怎么破。”

帐中静了一瞬。

段志玄第一个开口:“强攻。壕沟已经掘到王庭外壕边上,填壕车日夜不停。给老夫三万府兵,五日之内,把南栅撕开口子。”

“撕开口子,然后呢?”丘行恭皱眉,“六十万困兽,一巷一垒地打下去?咱们的孩儿,得拿命往里填。”

“那就接着围。”牛进达闷声道,“围到他粮尽。”

“围不得了。”尉迟敬德摇头,声如洪钟,“三国压境,多围一日,多一日变数。颉利如今指望的就是拖--拖得越久,他越有救。”

众将议了半个时辰,强攻、长围,两条道摆来摆去,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难处。

李靖始终没说话。

直到帐中渐渐静下来,他才抬眼,看向右侧:“李参军,你说。”

李泽轩出列,走到舆图前。

“不用强攻,也不用再等。”他抱拳,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给末将三日。三日之内,末将把颉利的牙帐--从天上炸平。”

满帐一静。

“从天上?!”程咬金一双环眼瞪得溜圆,头一个嚷嚷起来,“小轩,俺没听岔吧?这仗,要打到天上去?!”

“没岔。”李泽轩道,“三十盏神仙灯,两万枚手榴弹。凌晨升空,借风北渡,拂晓投弹。第一波,炸牙帐;第二波,炸狼骑大营的马群;第三波,炸粮仓。”

他回身,指向舆图上那四个朱笔圈出的记号:“牙帐是脸,马群是腿,粮仓是命。脸塌、腿断、命悬--六十万大军的胆,一夜就碎。末将要斩的,不是颉利一颗人头,是王庭的胆。”

帐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尉迟敬德头一个发问,问的是最要命的地方:“风呢?灯要借风北渡,万一那夜无风,或是风向不对,两万枚弹,扔在咱们自己头上?”

“灯队测风,已测了两个月,记档在册。”李泽轩看向帐末,“刘仁轨,你来说。”

刘仁轨出列,捧着一册翻旧了的测风档,不慌不忙:“回诸位将军。三月里,草原的风,西北风十停占七;进了四月,南风渐频,到今日,十停里已占了四停。照这个势头往下推--”他顿了顿,“月末月初这几日,必有一场稳稳的南风。风级三级上下,正是灯队最喜欢的天。”

“若那夜,颉利偏偏不在牙帐里呢?”牛进达沉声问。

“在不在,都一样炸。”李泽轩答得干脆,“牙帐在,金狼旗在,他逃到哪儿,哪儿就得重新立帐。可只要金顶一塌、狼旗一倒,六十万人眼里看见的,是天塌。牛将军,斩首斩的是胆--胆一碎,人头在哪儿,不打紧。”

段志玄又问:“灯在天上飘,弹往下扔,扔得准么?”

“扔不准。”李泽轩坦然道,“所以是三十盏灯、两万枚弹。两千枚砸一顶牙帐,偏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够了。末将这个法子,笨是笨了点--可仗打到这个节骨眼上,笨法子,才是最稳的法子。”

一席话说罢,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老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是没见识的人--白道的灯照夜,金河的灯报信,他们都是亲眼见过的。可那两回,灯是眼睛;这一回,灯要做拳头。

李靖缓缓起身。

“老夫跟着陛下打了半辈子仗。”老军神的声音不高,“步战、骑战、水战、攻城,老夫都打过来了。唯独这从天上打的仗,老夫没打过--天下的兵书上,也没有。”

他走到李泽轩身侧,环视众将。

“可老夫信他。从白道到金河,从金河到阴山,咱们哪一仗,是照着兵书打的?”

“老夫准了。”

四个字落地,帐中再无异议。

李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三十盏灯,谁人领队?”

“末将亲自领。”李泽轩道,“处默、宝林,随末将同上指挥灯。”

“啥?!”程咬金又炸了,“处默那憨货也要上天?!”

尉迟敬德的脸,也黑了下来。

帐中空气一紧,李泽轩不慌不忙,抱拳道:“他二人请战在先,请战的折子,是大总管亲批的。再者--灯队炸的是王庭,不能有半分差池,投弹的号令,须得有人在天上,看着风、看着地、看着时机,当场拿主意。末将不上去,谁拿这个主意?”

李靖盯着他,看了很久。

“准。”老军神终于开口,随即又补了一句,一字一顿,“但你必须给老夫,囫囵着回来。”

“末将领命。”

程咬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嚷嚷。他扭过头,跟尉迟敬德对视一眼,两个老将谁也没说话--儿子是自己养大的,什么脾性,当爹的心里清楚。拦,是拦不住的;再说了,李泽轩自己都上了天,他们这当爹的,还有什么脸拦?

一直未发一的薛仁贵,忽然出列,问了一句:

“参军,末将有一问--炸完之后呢?六十万人胆碎而逃,漫山遍野,往哪儿跑?”

“往咱们让他们跑的地方跑。”李泽轩看向舆图,“北面、东北,英国公早封死了;西面,翼国公沿金河而阵。留给他们的,只有正北一条道--一条越走越散、越走越瘦的死路。炸的是胆,收的是网。”

薛仁贵盯着舆图看了片刻,抱拳退下,再无一。

军议将散,李靖末了补了一道令:

“今夜军议内容,出帐即烂在肚里。灯队、弹队只知操练,不知日期;三路佯攻只知号令,不知缘由。敢泄一字者--军法从事,连坐不保。”

众将轰然领命。

人散之后,张公瑾收拾着案上的图卷,忽然低声道:“大总管,老夫方才掐指一算--这一仗若是成了,天下的兵书,得重写了。”

“早就该重写了。”李靖望着帐外,淡淡道。

…………………………

同一日,王庭。

那张时刻表,康苏密写了三日,终于写完了。

写在三张一尺见方的薄绢上,字小如蚁:哪一营几日换防、哪处栅口几时交接、牙帐亲卫三班的轮值时辰、巡营骑兵的路线与间隙--王庭六十万大军的门户钥匙,尽在这三张绢上。

写罢,他把三张绢从头到尾又校了一遍,吹干墨迹,凑到烛火前。

火苗舔上来的一瞬,他的手,停住了。

烧了重抄,是为了不留底稿--可方才那一瞬,他忽然想到:若三夜三条线断了两条,若接绢的人出了事,若电波断在半道……他没有再写一遍的胆子了。这样的东西,每多存一日,就是拿满门的命在赌。

火光照着他花白的鬓角。良久,他咬了咬牙,把绢从火苗上移开,重新誊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底稿,塞进帐后暗格,用冻土埋了。

埋罢,他在土坑边蹲了一会儿。

十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把隋室的典籍一卷一卷埋进土里。那时候他想着,总有南归的一天,再挖出来。

如今,他又埋了一回。

这一回埋的,是他自己的退路。

当夜,头一张绢,卷成细卷,塞进蜡丸,藏进送饭老宫人的饭筐夹层,出了后帐。

三夜,三张绢,三条线,次第出营。

…………………………

王庭东南,四十里外,窝子。

头一张绢送到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七的后半夜。

凌霄就着炭盆的微光看完,久久没有动。

这样的表,他认得。十几年前,颉利让他编王庭的轮值章程,哪一营几日一换、亲卫几班轮值、巡骑几时过哪道栅--那一套规矩的骨头,就是他一根一根搭起来的。如今康苏密递出来的这张表,行间的章法,他一眼就看穿了;连同真假,也一眼就看穿了。

真的。

假不了。编瞎话的人,编不出这样的东西--每一处空当,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每一条路线,都避着该避的眼睛。这不是坐在帐里能想出来的,是管了十几年内务、亲眼看了十几年换防的人,才写得出的。

“回话给线上。”凌霄把绢凑近炭火,看着它蜷成一团灰,“就说:东西收到了,合用。请他--保重。”

天鹰应声退下。

三夜,三张绢,三条线,次第到齐。凌霄把三张绢在脑中合成一整张表,逐字逐句拟成密语,亲自守着电报机,分作五回,断断续续,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发完。

发完最后一个码,天边已经泛白。

有外卫低声问:“副指挥使,底稿烧了吧?”

“烧。”凌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灰碾碎,拌进马粪里,撒到下风头。”

外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领命去了。

窝子里只剩凌霄一人。他走出窝子,立在缓坡上,望着四十里外那片沉睡的营盘。

十几年前,他亲手替那座金帐搭起了骨架;十几年后,他正亲手把它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快了。”他对着那片营火,低低地说了一句。

…………………………

四月二十八,中军大帐。

译出的时刻表,摆上了案头。

刘仁轨连夜做了三件事:把表上的狼骑换防时辰,与灯队两个月的夜侦记录对了一遍;把巡营间隙,与玄夜桦树皮上画的路线对了一遍;又把粮车出入的数目,与老皮从前报回的旧档对了一遍。

三对,三合。

“大总管,参军。”刘仁轨把三份对校记录并排摊开,“表是真的。末将敢以性命作保。”

李泽轩拿起那张时刻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拂晓前,寅时三刻至卯时,狼骑换防,东南角巡营空当半炷香;牙帐亲卫三班,寅时末交班,新老两班交接之间,有一盏茶的松懈。

与玄夜拿命换回来的那个空窗,分毫不差。

“这位康公,”李泽轩缓缓道,“救了咱们一半的风向赌注。”

李靖看完,只问了一句:“风呢?”

“灯队昨夜报:南风二级,渐稳。”刘仁轨答,“周观察手说,就这两三日。”

老军神点了点头,提笔,给三路大军各拟了一道令。

令文很短:

“自明夜起,三路佯攻改章程:鼓角、火把、填壕车,自入夜闹到拂晓前。拂晓前半个时辰,全军噤声,人衔枚,马裹蹄--听中军号炮。”

令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天上去。

全营上下,除了今日帐中这些人,再无人知道,那半个时辰里,会发生什么。

…………………………

四月二十八,入夜。

前进基地的中寨里,三十盏神仙灯次第出库。皮囊、炭火、吊篮、弹架,一盏一盏验过,一排一排伏在空场上,像三十头吃饱了的巨兽。

掷弹队把两万枚手榴弹分装固定,一枚一枚缠上防撞的羊皮条。装弹的士卒手指冻得发僵,没有一个人吭声。

灯场边上,程处默仰着头,盯着高竿上那面测风旗,看了一炷香。

“别看了。”尉迟宝林拉了他一把,“旗子又不会告诉你哪天起风。”

“俺就是心里没底。”程处默搓着手,忽然咧嘴一笑,“宝林,你说,几百年后的人,会不会记得咱们这一回?”

尉迟宝林想了想,认真道:“记不记得,是后人的事。炸得准不准,是咱们的事。”

程处默咂咂嘴,没再语。他忽然发觉,这话要是叫大总管听着了,非得夸一句“将种”不可。

同一夜,中军各营,接到了那道短令:明夜起,闹整夜。

王猛那一队,领到的是填壕线东段。这个在拔寨之战里火线晋了队正的汉子,把“人衔枚、马裹蹄、拂晓前噤声”那条军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闹整夜,是为了让突厥人抬不起头。

那拂晓前的噤声呢?

他没问。军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他只是回到自己那十个人中间,把每人的皮甲、悬刀、弩机,亲手又查了一遍。

查完,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风里带着潮气,自南边来。

灯队阵地上,气象观测手跪在高竿下,彻夜未眠。

周观察手每半个时辰起来一回,伸手试风,再抬头看星,看完了,就在小册子上记一笔。身边的年轻观测手熬不住,小声问:“师傅,您说,到底是哪天?”

“老天爷的日子,咱猜不着。”周观察手头也不抬,“咱能做的,就是它来的那一夜,咱醒着。”

四月末的草原,南风,将起。

…………………………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九。晴。

灯队阵地,天亮起就封了场。沈木的特战队把中寨围了一圈又一圈,三里之内,连一只野兔跑过,都要看清是从哪个方向跑的。

三十盏神仙灯在空场上一字排开,做最后一遍检修。皮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查针脚、查桐油;炭火盆一只一只试烧;吊篮的牛皮绳一根一根拽过;弹架的卡笋一个一个拨响。

周观察手把他的千里镜擦了三遍,拆开,装上,又拆开。身边的年轻观测手看得眼晕:“师傅,那镜子昨日不是才校过?”

“校过。”周观察手头也不抬,“再校一遍。”

他没法跟人解释。金河那一回夜侦,他把突厥人的一处暗哨看成了草垛子,报错了方位--幸而沈木多留了个心眼,没出大事。打那以后,他的镜子,每日擦三遍。

这仗打完之前,他的眼睛,不能出第二回错。

掷弹队那边,两万枚手榴弹昨日已分装固定完毕,今日只剩最后一道章程:每盏灯的吊篮边上,拴一张投弹次序牌--第几波、炸哪里、谁投弹、谁报数,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午后,李泽轩来了。

他一盏一盏灯看过去,一句话没说。看到第七盏,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正蹲在吊篮边上,往腰里缠牛皮安全绳--头一回上天的人,都要学这个。

“怕高吗?”李泽轩问。

程处默手上一顿,抬起头,咧嘴:“怕。俺头一回爬灯队的高竿,腿肚子转筋。”他顿了顿,又嘿嘿一笑,“可更怕一辈子跟人吹不上这一回。往后俺儿子问俺:阿耶,你打过突厥没有?俺说打过。咋打的?--从天上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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