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珩,你熟读经史子集,历代儒家与帝王之术,皆教你‘君权神授’,教你‘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尊卑有别,天命有归。但在我这里,这些全是一派胡的遮羞布。”
王金珠一开口,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裂!
梁珩呼吸猛地一滞。
王金珠手中炭笔一横,直接将那倒立尖塔狠狠划去,重重画了一座四平八稳的金字塔。
“记住,决定一个王朝生死存亡的,从来不是什么天命,也不是所谓的道德圣人,而是底层的‘生产力’!何为生产力?耕地产出几石粮、织机能产几匹布、冶铁能锻几把刀!底层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你皇室与士大夫坐得再高,基石一塌,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王金珠吐出这八个字时,梁珩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中如遭重锤!以往大儒讲的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的是三纲五常,何曾有人如此冷酷、赤裸、却又无比精准地将王朝兴衰剥离到“一粟一布”的本质上?
“朝廷重农抑商,视商人为末流贱民,你可知错在何处?”王金珠又问。
梁珩下意识地答道:“商贾不事生产,逐利忘义,囤积居奇易动摇国本……”
“大错特错!”王金珠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货物不通,谷贱伤农;百工不兴,国力孱弱!水流不腐,户枢不蠹,钱与货的流通,便如人体之气血!商人逐利,朝廷要做的不是一刀切地打压,而是建立清晰的商法、税法,将他们引向修路、开矿、海贸与百工,化私利为国帑!用税收反哺农桑与水利!”
梁珩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炭笔颤抖着在王云帆递来的册子上飞速记录。
接下来的几个月,梁珩以往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王金珠狂风骤雨般的教导下,被一寸寸无情砸得粉碎,又以一种匪夷所思却宏大严密的逻辑重新筑起。
王金珠没有给他讲圣贤微大义,她教的是现代国家治理的核心:
何为复式记账法与国库预算制度,如何断绝地方官吏贪墨;
何为“货币信用”与银行雏形,如何通过朝廷信用调控大梁物价,免受丰年灾年铜荒之苦;
何为“流水线作业”与“标准化生产”,为何下河村的老兵产业园能以数千人产出抵得上寻常数万工匠;
何为“以工代赈”与基建拉动,为何灾荒之年开山修路比单纯施粥更能安定流民、强盛国力!
为了让梁珩彻底悟透,王金珠也不跟他纸上谈兵。
清晨,梁珩要跟着王天放和王云舒在后院扎马步、学搏杀。王云舒毫不客气,招招直奔要害,教他防身擒拿,短短一个月,梁珩身上添了不少青紫,但原本虚浮的储君身板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精干强韧。
上午,他与王云帆一道,在皇家学院各分院之间奔波。从工事学院的炼铁高炉、到农事学院的高产选种、堆肥轮作,再到商事学院的账目核算,梁珩脱去长衫,亲自下过泥地插秧,亲自在锻铁炉旁拉过风箱。
每当夜幕降临,王府书房的油灯便彻夜长明。
王金珠坐在上首,王云帆和王云舒分坐两侧,梁珩则像个最虔诚的学子,垂首受教。
王金珠指着大梁疆域图,目光穿透窗外夜色:“如今四海未平,北狄西戎虎视眈眈。但真正的战争,打的不是兵力多少,而是综合国力!是后勤辎重的调度,是冶铁工艺的代差,是军医救治的折损率!未来大梁要走的路,是坚船利炮,是万国来朝,是民富而国强!”
王云舒在一旁咬着笔杆,补充道:“太子师兄,我娘说的那叫工业化代差!等咱们把燧发枪和火炮造出来,游牧骑兵骑射再厉害,也只能变成载歌载舞的民族了!”
梁珩听得心潮澎湃,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从最初听到“君权亦受制于律法”时的惊恐骇然,到后来通读《法度与权力制约论》时的豁然开朗;从目睹农田亩产翻倍时的热泪盈眶,到彻底理清国家财税大脉络时的从容自信……
这半年的时光,对梁珩而,不亚于一次灵魂的剥皮抽筋、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