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夏、银三州物产丰富,收回来之后,每年能增加不少赋税。这是投资,不是白花钱。”
“那是以后的事。眼前的钱从哪里来?韩尚书出吗?”
两人你一我一语,越吵越凶,殿上乱成一锅粥。赵安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忽然拍了一下龙案:“够了!”
殿中安静下来。
赵安看向陈远:“太师,你来说。”
陈远出列,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转向赵安,躬身道:“陛下,臣只有一句话――出兵与否,不取决于能不能打,而取决于打完能不能收场。西夏的情况,张大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臣只补充一点:灵、夏、银三州,被西夏占了五十年。五十年,三代人。那里的百姓已经不会说汉话了。我们打过去容易,打过去之后怎么办?派官去治理,官和百姓语不通;办学堂教书,百姓不认汉字;收税派役,百姓不服。要让他们重新认同自己是汉人,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可能需要两代、三代人。这期间的投入,不是一笔军费能衡量的。”
殿中鸦雀无声。
赵安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太师的意思,是不打?”
“臣不是说不打。臣是说――如果要打,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不只是一场仗,是十年、二十年的经营。粮草、银饷、官员、学堂、医馆、道路、水利,一样都不能少。大梁有没有这个财力、物力、人力,请陛下和诸位大臣想清楚。”
殿中又是一片沉默。
赵安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后,赵安把陈远和张云亭留了下来。三人回到便殿,赵安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看上去很疲惫。
“陈兄,你说那些话,是真不想打?”赵安问。
“臣是真想让陛下想清楚再打。”陈远坦然道,“陛下,臣在边关打仗,打的是草原上的胡人。胡人打完就跑,占了地也不住。西夏不一样,西夏有城有池有百姓,占了地就要住、就要管。臣没打过这种仗,臣心里没底。”
赵安看向张云亭:“张爱卿,你去过西夏,你觉得呢?”
张云亭想了想,说:“陛下,下官觉得太师说得有道理。西夏的情况比边关复杂得多。边关打仗,打赢了就能太平几年;西夏打仗,打赢了才是麻烦的开始。但下官也认为,西夏皇太后的求援信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不抓住这个时机,等梁乙埋坐稳了江山,将来大梁再想收复印、夏、银三州,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赵安听了两人的话,沉思良久,最终说了一句:“这样吧,先派人和西夏皇太后秘密接触,弄清楚她到底能提供多少帮助。如果她只是嘴上求援,不出力,那大梁没必要替她卖命;如果她真能里应外合,那可以考虑出兵。”
陈远点头:“陛下英明。”
赵安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陈远和张云亭走出便殿,沿着宫道往外走。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宫墙的红砖上,暖洋洋的。
“王爷,您觉得陛下会出兵吗?”张云亭问。
陈远想了想,说:“现在不会。但如果皇太后那边能给更多承诺,朝中主战的声音再大一些,陛下可能会动心。”
“那您呢?您会支持吗?”
陈远停下脚步,看着宫墙外的一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白色的小花挂在枝头,香气随风飘散。
“张大人,你知道我在边关种了三年麦子吗?”陈远忽然问。
张云亭一愣:“知道。穆将军说过,您种的麦子年年都是瘪的。”
“对。穆桂英说那块地土薄,种不了麦子。我不信,种了三年,三年都是瘪的。后来我改种荞麦,荞麦长得好。”陈远转过头,看着张云亭,“有些地,不是不能种,是要换种子。西夏这块地,种大梁的种子,能不能活,我拿不准。但如果陛下决定要种,我会帮他种。哪怕三年都瘪,第四年我也会继续种。”
张云亭看着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王爷,下官敬您。”
陈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张云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袍背影走出宫门,消失在长安街的人流中。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脊背,比边关的城墙还要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