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亭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官至翰林学士,不是替朝廷出使西夏立下大功,而是――他活过了所有人。
陈远走的时候,他在。穆桂英走的时候,他在。周猛走的时候,他在。陈宁走的时候,他还在。他有时候想,老天爷是不是把他忘了。后来他琢磨明白了,不是忘了,是让他留下来,替那些走了的人,再看看这个人间。
他第一次见陈远,是在京城。那时他还是个翰林编修,三十出头,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唯一的本事是写得一手好字、说得一口好话。陈远刚从边关回京,满身风沙,眼神像刀子。张云亭被分派去当他的副使,同去胡地。他心里打鼓――跟着一个失忆的武将去敌国,这条命怕是悬了。但悬也去,他是朝廷的官,朝廷让他去哪他就去哪。
那趟出使,改变了他一辈子。
在胡地的那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陈远怎么用一封空白书信吓得左贤王刘武不敢动弹,怎么在千军万马中稳如泰山,怎么用三寸不烂之舌(其实是他的舌头)劝退了胡人的追兵。他张云亭自诩能说会道,但陈远那种不动声色的狠劲,他学不来。他从那时起就知道,这个人值得跟。
后来他就一直跟着。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西夏,从西夏又回边关。陈远升官,他跟着升;陈远被弹劾,他帮着写辩折;陈远种荞麦,他在旁边算账。陈远说:“张大人,你一个翰林学士,跟我种地,不委屈?”他摇着折扇说:“王爷,下官不是种地,是体验民生。将来写回忆录,素材多些。”陈远被他说笑了,笑得直摇头。
张云亭这辈子没娶妻。不是不想娶,是没遇上合适的。年轻时忙于公务,没工夫;中年时跟着陈远东奔西跑,没条件;老了老了,就更不想了。陈宁说他是个老光棍,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下官是出家人,四大皆空。”陈宁呸他:“你哪出家了?你吃肉喝酒样样不落。”张云亭说:“下官修的是心,不是口。”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不娶妻,是因为他把一辈子都押在了边关那几个人身上。陈远、穆桂英、陈宁、周猛――这些人就是他的家人。他不需要再有一个家。
周猛死的那天,张云亭没有哭。他站在门口,看着陈远站在周猛床前,看着穆桂英握着陈远的手,看着陈宁哭得稀里哗啦。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把折扇收起来,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他想起周猛第一次见他时,瓮声瓮气地说:“你就是那个书生?看着挺瘦,能打仗吗?”他说不能,周猛说:“那你就站后面,老子护着你。”后来每一次打仗,周猛都冲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个杀敌,一个记功。
周猛护了他一辈子。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陈远走的那天,张云亭在荞麦地边站了一整天。他没有进去看陈远最后一面,因为他知道,陈远不喜欢人哭哭啼啼地送他。他就在地里站着,看着荞麦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想了很多――想他们第一次见面,想他们在胡地吃烤全羊,想他们在西夏城下看狼主的黑甲骑兵,想他们在雁门关的城墙上喝酒。那些日子,像荞麦花一样,开了一茬又一茬,如今都谢了。
陈远下葬后,张云亭在墓前烧了一样东西――他写了半辈子的回忆录。烧的时候,陈宁问他:“张大人,你烧它干嘛?留着多好。”他说:“下官写得太好了,王爷在下面无聊,让他看看。”陈宁瞪了他一眼,但他看见她转过身去,偷偷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