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每年秋天,臣回来看看陛下。”
老师说这话时,眼神很亮,亮得像边关的星星。
后来老师说到的,都做到了。每一年秋天,他都会回京。他会骑着那匹老马,穿着那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宫门口。他看见老师第一眼总是心疼――老师又瘦了,背又驼了一点。但老师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他心安。
建熙十年,他巡边,特意绕到雁门关去看老师。老师站在荞麦地边,穿着一件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翻身下马,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老师,您老了。”他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老师扶起他,笑了笑,说:“陛下也长大了。”他在心里说,朕不想长大。朕长大了,您就更老了。
建熙十五年,陈宁回京,带来了老师病重的消息。
他连夜起程,赶了六天的路,到了雁门关。老师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穆桂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见赵恒进来,轻轻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他跪在床前,握住老师的手。老师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父皇临终时的手一样。
“老师,朕来了。”
老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陛下……荞麦,今年收成好。”
这是他听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师走的那天,他没有哭。他站在荞麦地边,看着远处草原上的落日,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穆桂英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说:“陛下,天凉了。”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老师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不写官职,不写封号,只写一行字:“种荞麦的人”。他知道,老师不喜欢麻烦。老师这辈子最怕麻烦,但最不怕的,也是麻烦――朝廷的麻烦,边关的麻烦,他这个学生的麻烦。老师替他扛了一辈子,现在老师累了,该歇歇了。
如今,赵恒已经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御书房窗外那棵柿子树,已经长得比他高出许多。每年秋天,柿子红了的时候,他都会摘一个,放在案头,看几天,舍不得吃。有一天,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老师当年要种这棵树。
老师不是在种树。老师是把他的一截命,留在了这里。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柿子树。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老师在说话。
“陛下,柿子红了。”
赵恒笑了,笑得像个孩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