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猛活着的时候,边关靠的是拳头和刀。周虎接手以后,边关靠的是规矩和脑子。有人不服,说周虎不像他爹,没有血性。周虎听到了,不说话。有一次他喝了二两酒,对身边的人说:“我爹在的时候,边关年年打仗。现在不打仗了,为什么?不是因为大梁的拳头硬了,是因为草原上的部落吃饱了。吃饱了,谁还打仗?”身边的人听了,回去传开了。从此,再也没人说周虎不像他爹了。
周猛葬在雁门关外的山坡上,和陈远、穆桂英的墓隔了不到二里地。周虎每次巡城回来,都会绕到父亲的墓前站一会儿,拔拔草,擦擦碑。碑上的字是陈远写的,只有一行:“将军周猛之墓。”没有官职,没有封号,干干净净。陈远说:“你爹这辈子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碑上就写名字,够了。”周虎觉得,陈远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爹。
周虎三十五岁那年,娶了妻。妻子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她是边关农户的女儿,丈夫死在了草原上,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三年。周虎去她家收粮税,看见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忽然就心动了。不是为别的,是为那棵柿子树――他想起陈远在京城种的那棵,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老王爷是个念旧的人,走哪都要种柿子树。”
他娶了她。边关的将士们起哄,说周将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娶了个带拖油瓶的。周虎不理他们,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好。小女孩叫他“爹爹”,他红着脸应了,晚上睡觉时偷偷跟妻子说:“她叫我爹爹,我心跳得厉害。”妻子笑了,笑他一个堂堂将军,比孩子还害羞。
周虎五十岁那年,草原上又起了一场风波。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不服阿依古丽的统治,联合了几个小部落,聚了上万人马,在边境线上耀武扬威。消息传到京城,赵恒问周虎需不需要派兵增援。周虎说:“陛下,不用。一万乌合之众,臣五千人就够了。”赵恒说:“你确定?”周虎说:“臣确定。”
周虎没有带五千人,带了三千。他把三千骑兵分成三路,一路正面诱敌,一路侧翼包抄,一路断其后路。打的仗和陈远当年在边关打的如出一辙――诱敌深入,断粮道,前后夹击。年轻的部落首领被打懵了,带着残兵败将逃回草原深处,再也没敢南犯。
战后,有人问他:“将军,您的兵法跟谁学的?”周虎说:“我没跟谁学。我看的。看陈王爷打仗,看我爹打仗,看了几十年,不会也会了。”那人说:“您这是无师自通。”周虎说:“不是无师。我的老师,是边关的风沙。”
周虎六十岁那年,上书朝廷,请求告老。赵恒不允,说你再干五年。周虎又干了五年,六十五岁时,再次上书。这一次,赵恒允了。周虎离开雁门关那天,边关的将士们列队送行。他回头看着城墙上那面“周”字大旗,看了很久。那面旗是他爹周mc上去的,一插就是四十多年。如今,旗要换了。
新来的守将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是从禁军调来的,能骑善射,满身朝气。他站在周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周将军,末将一定守好边关。”周虎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站在父亲面前的样子。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边关苦,你多担待。”年轻人说:“末将不怕苦。”周虎笑了笑,没有再说。
周虎回到家乡,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他的妻子早已过世,继女嫁了人,逢年过节回来看他。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种菜、养花、晒太阳。他也种了一棵柿子树,是从京城移来的苗,细细的,风一吹就晃。邻居说这树活不了,他说能活。
第二年春天,柿子树上真的冒出了新芽。周虎蹲在树苗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想起陈远,想起那些在边关度过的日日夜夜。
那些日子,像风沙一样,过去了,但留在了骨头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