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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小柱子

养心殿的潮气比别处更重,连隐秘的耳房也逃不过,青砖地面沁着阴寒,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线下,映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小柱子就躺在上面,双目微睁,眼神还有些涣散。

他今年十四,进宫刚满八个月,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被深宫的冰冷磨去了所有少年人的鲜活,只是此刻,那份深入骨髓的麻木,正被一丝微弱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他是被一阵清凉的触感唤醒的,不是通铺的冰冷坚硬,也不是伤口灼烧的剧痛,是右臂上传来的、从未有过的舒缓,顺着皮肉,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意识,是在暖阁擦书架时,伤口剧痛攻心,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他以为,自己就那样去了,像弟妹那样,像宫中无数无名的奴隶那样,悄无声息地腐烂、消亡,连一句遗都没有,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毕竟,他只是一个最下等的洒扫太监,一个连名字都可有可无的人,死了,也不过是少了一个干活的工具,没人会在意,没人会怜惜。

家乡直隶大旱,地裂得能塞进手掌,庄稼枯死,饿殍遍野,逃荒的路上,随处可见倒在路边的人,有的饿晕,有的直接没了气息。爹娘带着他和弟妹逃荒,弟妹先后饿死在半路,娘也积劳成疾,没多久便去了,只剩下他和爹,在饥寒交迫中苟延残喘。爹看着他,又看着路边饿死的人,眼里满是绝望,为了让他能活下来,爹放下所有尊严,带着他挨家挨户求情,求那些有点门路的人,求宫里的差役,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讲了一箩筐,膝盖都跪肿了,才勉强求来一个入宫做太监的名额――那时候,想进宫做太监求一条活路的人挤破了头,多少人哭着求着,连做太监的资格都没有,要么因为年纪太大,要么因为身体孱弱,要么没人引荐,最终只能饿死在逃荒的路上。爹把他拉到破庙里,枯树皮似的手攥着他,指腹的老茧磨得他生疼,声音哽咽:“柱子,这是爹拼了老命求来的活路,进了宫,不管受多大罪,都要活下去。”那一刻,小柱子就知道,他的农家小子生涯彻底结束了,等待他的,是深宫的规矩、奴役的屈辱,还有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死亡,但这,已是爹能为他求来的最好归宿。

净身的剧痛他早已记不清细节,只记得爹转身时,藏在眼角的泪水――爹知道,这是一条生离死别的路,可却是当时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路。从那天起,他小柱子就不是农家小子了,是紫禁城里最下等的洒扫太监,是连名字都可有可无的奴隶。他清楚地记得,爹求来这个名额时,那些没求到名额的人,眼神里的羡慕与绝。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多嘴、不多看、不多问,温顺、勤快、嘴严,哪怕受了欺负,也只敢低头忍下――在这皇权压顶的地方,奴隶的反抗,只会换来更残酷的惩罚,更会辜负爹拼尽全力为他求来的活路。

他性子温顺,手脚勤快,别人偷懒耍滑,他默默把活干完;别人欺负他年幼低微,呵斥推搡,他也只是低头垂肩,把眼泪和委屈一起咽进肚子,连一句辩解都不敢有。在养心殿一众太监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像墙角的青苔,像砖缝里的尘土,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也没人怜惜他的卑微。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忽视的日子,甚至觉得,这样麻木地活着,也挺好,至少能混一口粗粮,不至于像弟妹那样,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前日整理御书房书架时,一本厚重的旧册滑落,边角粗糙的木刺狠狠扎进他右臂。伤口本就不浅,偏赶上暮春升温,宫中阴暗潮湿,不过三四日,伤口便彻底感染,红肿发亮,脓水浸透布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他不敢声张,更不敢求太医,只能硬扛,白天强撑着干活,夜里痒痛钻心,睁着眼到天亮,连一声**都不敢有。

他早已麻木,在这深宫高墙的地方,他早就不把自己当人看。活着,不过是为了一口粗粮,为了不被打死。愚忠、顺从、麻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道理。他没有盼头,没有念想,只等着哪天熬不动了,悄无声息地被埋在宫墙角落的乱葬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甚至想过,就这样烂掉也好,至少不用再受这份罪,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忍那些无缘无故的打骂。

可他没死。

是皇上救了他。

昏迷中,他隐约感觉到有人为他清理伤口,没有嫌弃,没有呵斥,只有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擦去腐脓,敷上清凉的药液,还有一句温和的叮嘱,像春日的暖阳,轻轻落在他的耳边。他不知道那是谁,却能感受到那份陌生的善意,那份从未有过的重视――那是他活了十四年,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此刻,他躺在这隐秘的耳房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右臂的伤口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灼痛,只剩下药液浸润后的清凉,连那股刺鼻的腐臭都消散无踪。他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陌生的耳房,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显然是有人特意打理过。他知道,这里是皇上的秘密之地,是连近身太监都极少能踏足的地方,而他这样一个奴隶,竟然能躺在这儿,被皇上亲自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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