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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0章 师兄,你琴弹得真好,用来弹棉

他知道她在做任务。

但他还是配合了。

入门大典上她唱《征服》的时候,全宗都在笑,只有他没笑。她当时以为他是嫌她丢人,现在才想起来,他那天虽然没有笑,但让执法长老免了她“扰乱大典秩序”的处罚,理由是――“童无忌,不必计较”。

她在食堂跳《小苹果》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起哄,他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她以为他是不屑。但后来林风眠告诉她,那天有几个内门弟子想趁机捉弄她,被聂海龙一句话挡了回去――“清虚峰的人,轮不到你们动。”

她抱着一筐萝卜去喂灵兽那次,灵兽被她喂得口吐白沫,管灵兽的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聂海龙正好路过,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翻白眼的灵兽,又看了一眼抱着一筐萝卜手足无措的她,只说了三个字――“吃多了。”然后转身走了。后来那位长老再也没追究过这件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靠沙雕和厚脸皮在天衍宗活下来的。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

“师兄。”她抬起头,看着聂海龙的眼睛,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没有了平时那种刻意的夸张和狗腿,像是忽然卸掉了一层伪装,“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我做的那些事情里,有哪一件,你是真的想笑的?”

聂海龙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过身去,重新在青石上坐下,手指重新搭上琴弦。琴声又响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清冷高远的调子,而是一段轻快短促的旋律,像是有人在月光下跺着脚笑,又像是风吹过风铃,碎碎的,乱乱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心里一松。

弹完了这一段,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被月光勾勒出来的侧影和一句话。

“刚才那句。”

巴宝贝怔在原地。

刚才那句――弹棉花那句。

她说的所有沙雕台词里最离谱、最没逻辑、最让人想把她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的那一句,是他唯一真心想笑的。

“师兄。”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干什么?”

琴声又停了。聂海龙的手悬在琴弦上方,像是想要弹某个音,但最终没有落下。夜风穿过竹林,吹动他的袖袍和发丝,他坐在那里,周身笼着月光,像一尊被人遗忘在竹林深处的玉雕。

“我知道有人在给你下指令。”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每一次来我这里,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都是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一根琴弦上,拨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我本来应该觉得被冒犯。”

巴宝贝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他转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小片之前被睫毛遮住的情绪――不是冰,不是寒,不是疯,而是一种很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期待,“看到你来,我居然有点高兴。”

巴宝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站在竹林里,站在月光下,站在这个未来会黑化灭世、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青石上弹琴的男人面前,忽然不知道说什么。系统的任务提示音在她耳边叮叮咚咚地响着,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一件事――刚才那句话,弹棉花那句,她没有当成任务来说。

她是真的想逗他笑。

“师兄。”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下次我再来找你说话的时候,不是任务。”

聂海龙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那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巴宝贝以为他被施了定身术。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之前的“呵”,而是一声真正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笑,轻得像竹叶落在水面上,但一圈一圈的涟漪就这么荡开了。

“那我等着。”他说。

远处,灵珠子趴在竹枝上,用尾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它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看戏的兴奋,“这个傻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在攻略疯批啊,疯批高兴了,你也跑不了了。”

但它没有出声提醒。

因为巴宝贝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是蹦跳着的。她走出了紫竹林,走过了石碑上“擅入者死”四个字,走到了月光铺满的山路上,然后忽然停下来,仰头对着漫天的星星,使劲地、用力地、把积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灵珠子!”她冲着竹林的方向大喊。

“干嘛?”竹枝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回应。

“我今天没白来!”

“知道了知道了,别喊了,大半夜的,把狼招来。”

巴宝贝没理它,转过身继续蹦蹦跳跳地往清虚峰的方向走。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小尾巴。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那片紫竹林里,聂海龙还坐在青石上,手指按着同一根琴弦,迟迟没有弹下去。

他看着那个蹦跳的背影消失在月色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琴弦上的手指。

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她说“不是任务”的时候,他心口那道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往外渗血的裂缝,好像被人用一块温热的布,轻轻按了一下。

不疼。

但酸得厉害。

聂海龙收回手指,抚平琴弦,把古琴收进了储物袋里。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巴宝贝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往竹林更深处走去。

走进最深的那片阴影里,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他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展开。

那是一张灭世阵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文和阵眼,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森然的杀意。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绘制的,本来打算再花两年把它完成,然后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拉着所有人一起上路。

他低头看着那张阵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阵图重新叠好,没有收回袖中,而是双手一合,将它捻碎了。

碎纸屑从指缝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竹叶上,落在泥土里,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弹棉花。”他自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无人看见,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亏你想得出来。”

他走出竹林,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他依旧光风霁月,依旧温润如玉,依旧是那个人人敬仰的天衍宗首席大师兄。

只是他眼里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原,在今晚,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涌出黑暗,也没有涌出疯狂。

只涌出了一点点光。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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