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面走出厨房,脚步轻快。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满脸的面粉照得清清楚楚,但她浑然不觉。
在去紫竹林之前,她去了一趟丹峰。
林风眠正在丹房里炼药,看见她端着一碗不明物体走进来,脸色瞬间变得比丹炉里的火焰还青。灵珠子蹲在他肩膀上,用尾巴捂着眼睛,一副“我已经尽力了”的表情。
“巴宝贝。”林风眠放下药杵,语气谨慎得像是在跟一个拿着炸药包的人谈判,“你手里端的是什么?”
“阳春面。”巴宝贝把碗举高,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豪,“我自己做的,给师兄的,按食谱一步一步来的,没有加任何奇怪的东西。”
林风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仔细看了看那碗面。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我给你备好了解毒丹、护心丹、清胃散,还有一副担架。聂师兄今天能活着从紫竹林走出来,以后我见你就叫姐。”
“你太小看我了。”巴宝贝哼了一声,端着面转身就走。
“我不是小看你。”林风眠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我是了解你。”
巴宝贝没有回头。她端着那碗面,穿过晨光斑驳的山路,走过石碑上“擅入者死”四个字,走进了那片紫竹林。
聂海龙坐在老地方。
他今天没有弹琴,而是在看一卷竹简。晨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给他披了一件碎金织成的薄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巴宝贝脸上――那张脸白得像鬼,头发上挂着面粉,鼻尖上还有一小块面糊。然后他目光下移,落在了她手里的碗上。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变化极其细微,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粒沙,涟漪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抚平了。
“这是什么?”他问,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阳春面。”巴宝贝把碗端到他面前,因为太紧张,碗沿撞到了他的指尖。几滴酱油色的汤汁溅了出来,落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滋”的一声。
聂海龙低头看了看那几滴汤汁,又抬头看了看巴宝贝。
“你做的?”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巴宝贝注意到他握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足够了。
“嗯。”巴宝贝用力点头,然后补充道,“按食谱做的,一步一步,没有加奇怪的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应该没有。”
聂海龙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让巴宝贝看不清他在想什么。然后他把竹简放到一边,伸出双手,从巴宝贝手中接过了那碗面。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很凉。端着碗的动作很稳,像是端着一件法器。然后他拿起碗边的筷子――巴宝贝注意到,他在拿筷子之前,用极轻微的动作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你以前做过饭吗?”他问。
“做过粥。”巴宝贝诚实地回答。
“给谁吃的?”
“林风眠。他躺了三天。”
聂海龙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居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也不是上次弹棉花时被逗到的笑,而是一种认命的笑,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所以你把面端到我这里来。”他把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筷子面条,“是因为林风眠不肯再吃你做的饭了?”
巴宝贝想了想,觉得这个总结基本上准确,于是点了点头。
“也好。”聂海龙说。
“什么?”
“没什么。”
他把面条送进了嘴里。
然后时间停止了一瞬。巴宝贝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嚼。他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标准面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巴宝贝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师兄?”巴宝贝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聂海龙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在那个吞咽的动作完成之后,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像是在刚吃完一道尚可的宴席。
“好吃。”他说。
巴宝贝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聂海龙端起碗,又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平稳得像是念公文,“面条很有嚼劲。”
――那是厚的地方没煮熟。
“汤底很入味。”
――酱油放太多了,咸得发苦。
“葱花也很新鲜。”
――这是唯一没有出错的环节。
巴宝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的任务面板上,“亲眼看着他吃下去”这一条后面打上了一个绿色的勾,奖励栏里的避毒珠和好感度正在闪闪发光。
“师兄!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她脱口而出。
聂海龙握着筷子的手再次停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巴宝贝的笑容开始凝固,长到竹林里的风声都似乎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温柔极了、温柔到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好。”他说,“我很期待。”
巴宝贝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外,被晨风和鸟鸣吞没。紫竹林恢复了惯常的宁静,只剩下竹叶沙沙和远处隐约的山涧水声。
然后聂海龙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碗的面。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不是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坚硬的岩石。他将碗筷放下,修长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腹部,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白。
“傻丫头。”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语调却轻得像在哄一个已经睡着了的人,“剑气胚揉的面,配上六勺酱油,你知道这一碗下去,要花我多少修为来化解?”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起来,身形依旧笔直,步伐依旧从容。走进竹林深处之后,确认四周无人,他单手扶住一棵竹子,微微弯下了腰。
一口深褐色的浊气从他唇间溢出,带着丝丝缕缕的黑雾――那是用修为强行从胃里逼出来的剑气残留,混合着酱油的咸毒和某种连他都辨别不出的诡异成分。那棵被他扶过的竹子,竹竿上瞬间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根部一路蔓延到竹梢,然后整根竹子无声地碎成了齑粉,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着那堆粉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笑了出来。不是无奈的笑,也不是认命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真实的笑意。
“整个天衍宗,也只有你敢这么喂我。”
他用袖子擦去嘴角残余的浊气,走出竹林。阳光正好,他依旧是那个光风霁月的首席大师兄,衣袍不染纤尘,眉眼温润如画。只是在经过石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指尖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拂过――“擅入者死”。他想了想,用指尖在“死”字旁边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吃”字。
“擅入者吃。”他念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而去。
当天下午,林风眠在丹峰门口发现了一捆被剑气震成齑粉的竹子粉末,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清隽的字迹写着:“清虚峰小厨房,即日起加装解毒法阵,费用记我账上。――聂海龙”
林风眠看完纸条,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蹲在窗台上舔毛的灵珠子说:“他居然还活着。”
灵珠子舔爪子的动作停了一秒,耳朵动了动,用一种世事洞明的语气说道:“那个傻丫头做的面,怕不是能毒死人的。”
“可聂师兄吃了。”
“岂止吃了,还约了下一顿。”灵珠子把脑袋埋进爪子中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林风眠,你研究丹道的,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解药,能解恋爱脑?”
林风眠认真地思考了三息,放下手里的药杵,表情肃穆地答道:“无药可解。”
灵珠子不说话了,只是尾巴在窗台上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轻响,像是在为某个注定要被黑暗料理折磨一辈子的疯批默哀三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