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的低沉嗡鸣缓缓止歇。
没有爆炸,没有动荡,可随之笼罩整座基地的死寂,却比任何警报都更让人窒息。
第零区培养室里,原本幽幽浮动的幽蓝能源指示灯逐一熄灭,彻底沉入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刺目的暗红光点,在昏暗里冰冷闪烁――这是新伊甸能源核心彻底枯竭的警示信号。
黎明协议的反噬,来得猝不及防,代价沉重到刺骨。
为唤醒整座城市沉寂百年的防御残骸、击溃鬣狗大军,新伊甸积攒许久的仅剩核心能源,在短短数分钟内被彻底抽空。
室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跌落,通风口涌出的气流愈发寒凉。培养槽中那株刚舒展嫩叶的“黎明”幼苗,像是敏锐感知到了周遭的绝境,鲜嫩的叶片一点点蜷缩收紧,原本流转在叶面上的莹白微光迅速黯淡、微弱,奄奄一息。
“队长……”
技术员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走低数据,脸色惨白如纸,嗓音止不住发颤。
“备用电源极限续航只有两小时,只能勉强撑住基础维生系统。两小时内补不上核心能源,温度会跌破零下二十度……‘黎明’会冻死在土里。”
雷娜背靠冰凉的培养槽玻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那根原本被她攥在手里、未曾点燃的香烟,早已被极致的力道揉得粉碎,烟丝簌簌落在脚边。
连日不眠的疲惫、战后脱力的酸痛尽数涌来,可她来不及喘息。她刚撑着墙面想要起身,厚重的合金防爆门骤然被人从外部暴力撞开。
轰隆一声巨响,铁门撞在墙体上,发出沉闷的震颤。
涌入的人群没有沾染半分战场硝烟,没有半点厮杀后的狼狈。
一众人身着笔挺考究的旧式礼服,面料精致、剪裁规整,哪怕身处破败废土,依旧执着维持着旧时代的虚伪优雅。为首的男人手持一块轻薄电子板,眉眼傲慢刻薄,正是新伊甸议会议长维克多。
他身后,两队全副武装的宪兵整齐列队,枪械寒光凛冽。这是议会私藏的嫡系武装,常年蛰伏在城市阴影中,从不参与边境守御,只用来稳固贵族阶层的特权统治。
维克多抬眼扫过破败昏暗的培养室,眼底藏不住的嫌恶与鄙夷,语气冰冷又制式化:“雷娜队长,你涉嫌严重渎职,现已被正式逮捕。”
雷娜身形未动,脊背依旧挺直,右手轻轻覆在腰间枪套上,指节微收,力道暗藏。她抬眸望去,眼底的寒凉比室内骤降的气温更冷几分。
“维克多,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理由?”维克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用纯白手帕捂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污秽不堪,“是你亲手毁了新伊甸!”
“你擅自启动未经过任何安全核验的黎明协议,强行超频透支核心能源,导致城市主能源彻底瘫痪。如今地表供暖全停、净水系统停摆、电力断绝,平民区已经彻底乱了。”
他上前一步,将电子板狠狠怼到雷娜眼前。屏幕上,鲜红的议会公章刺眼夺目,一份罢免指控文书赫然在列,字字诛心。
“议会全员投票通过,指控你滥用职权、危害全域公共安全。立刻解除武装,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我在保卫这座城。”
雷娜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沉甸甸的底气,“鬣狗八百精锐,全线压境。我不启动协议,此刻的新伊甸,早已被掠夺者踏平,遍地尸骸。”
“那只是你侥幸赌赢了!”维克多尖声驳斥,满脸偏执与短视,“可能源彻底枯竭是既定事实!不用外敌来犯,我们很快就会冻死、渴死、内乱而亡!”
他骤然抬手,直指培养槽里奄奄一息的嫩绿幼苗,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功利与狂热:“把这株没用的杂草铲掉!关停这套无用的培养系统,将剩余能源全部导回生活区,稳住秩序!”
这话落地的瞬间,雷娜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褪去,刺骨的杀意瞬间锁定对方。
“你敢动它一下试试。”
语气低沉平缓,却带着赌上一切的决绝,让周遭的气温仿佛又低了几分。
维克多压根懒得跟她周旋,满脸不耐地挥手下令:“带走!”
四名宪兵立刻端枪上前,铁靴踏地,步步紧逼。一旁的技术员情急之下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宪兵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腹部。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技术员闷哼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重重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
“不许动!”
雷娜瞬息拔枪,漆黑冰冷的枪口稳稳锁定维克多的眉心,距离不过寸许。
空气瞬间凝固,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维克多脸色骤然发白,心底惊惧翻涌,却依旧仗着身后的武装力量硬撑气势,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敢对我动枪?雷娜,你这是公然!你杀了我,议会派系绝不会善罢甘休!刚刚平息外患的新伊甸,会立刻陷入惨烈内战,彻底分崩离析!”
雷娜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骨因为极致用力而泛白凸起。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此刻的新伊甸,外忧刚解,内患潜藏,早已经不起半点动荡。她只要轻轻扣下扳机,所有守护、所有牺牲、所有来之不易的希望,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她悬在生死线上,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良久,雷娜缓缓松了力道,持枪的手臂慢慢垂下。
可那一瞬间,她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意,如同冰封利刃,死死锁在维克多身上,让他浑身发冷、几乎窒息。
“我不杀你。”
雷娜抬手利落扔掉配枪,金属撞击地面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主动抬起双手,坦然任由宪兵上前羁押。
“但我警告你,维克多。”
“这株幼苗,是新伊甸唯一的未来。它若是死了,我会亲手把你们这些苟活在旧时代阴影里的残党,一个个钉死在废墟的断墙之上。”
“别碰培养槽,我跟你们走。”
……
新伊甸议会大厅。
这座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荣光的穹顶建筑,历经岁月冲刷与战火侵蚀,早已布满裂痕斑驳。高空垂落的穹顶镂空透光,冷风呼呼灌入,扫过空旷冰冷的大厅,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衰败。
雷娜被宪兵押解入场时,大厅内早已吵作一团,喧嚣刺耳。
中央巨型全息屏幕上,实时播放着地表平民区的混乱景象。能源断绝后,寒风长驱直入,无数衣衫单薄的平民蜷缩在废墟角落瑟瑟发抖。绝望蔓延之下,有人开始躁动、打砸、抢掠,秩序彻底崩塌。
高台之上,一众旧贵族居高临下,借着平民的恐慌肆意煽动怒火,眉眼间满是算计与阴狠。
他们从来不在乎底层民众的死活,更不在乎那株虚无缥缈的希望幼苗。他们忌惮的,从来都是雷娜手中的兵权,以及她所代表的、打破旧有特权秩序的全新规则。
“一切祸乱,皆因雷娜而起!”
“把她送上审判台,严惩渎职之罪!”
“我们要暖气!要粮食!要活下去!”
此起彼伏的声讨声充斥整座大厅。
维克多立于审判席中央,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享受着掌控舆论的快感,高声宣判:“雷娜一己之私、鲁莽行事,将整座城市拖入绝境!我提议,即刻剥夺其全部职务,将其流放地表废土,以平民愤!”
“附议!”
“附议!”
整齐的附和声层层叠叠。
雷娜被押在大厅中央,身处众矢之的,却面无表情、眼神平静,任凭漫天污名加身,自岿然不动。
“我反对。”
一道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骤然刺破满场喧嚣。
大厅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坐着轮椅的老人被工作人员稳步推入。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款式老旧却干净整洁,胸口密密麻麻挂满了历经战火的褪色勋章,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功勋。
他是老霍克,新伊甸资历最深的总工程师,也是旧卫兵体系最后的精神支柱。
“霍克,这里不是你倚老卖老的地方,立刻退出去!”维克多眉头紧拧,语气带着不耐与警告。
老霍克全然不惧,双手操控轮椅全速滑至大厅正中央,抬手指向全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幼苗培植数据,声音震彻全场:“能源核心过载停机,不是雷娜的错!”
“是她倾尽全城能源,激活了废弃防御体系,硬生生挡住了八百鬣狗的屠戮!保住了你们这群只会身居高位、动嘴空谈的贵族!”
“你们眼里只看见停暖停水的混乱,看不见城外尸横遍野、侥幸存活的生机!”
他抬眼扫过满场权贵,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这是源能小麦!是能吞噬辐射、在废土扎根结果的希望!只要培育成熟,我们从此不用捡拾垃圾果腹,不用畏惧掠夺者围剿!这是人类走出废土绝境的唯一出路!”
“空谈希望,毫无意义!”维克多满脸讥讽,冷笑着打断,“虚无缥缈的未来,凭什么要牺牲当下所有人的安稳?霍克,你真是老糊涂了。”
“安稳?”老霍克怒极反笑,胸腔剧烈起伏,“你们所谓的安稳,就是让底层世代蜷缩在废墟里苟活,让所有人被困在这座牢笼里,任人宰割?这不是安稳,是慢性等死!”
“够了!”维克多猛地拍响审判桌,厉声呵斥,“卫兵!把这个老疯子给我赶出去!即刻投票,裁定雷娜罪责!”
就在全场局势紧绷之际,大厅顶部的灯光骤然闪烁两下,明暗不定。
下一秒,整座新伊甸无人不知、却极少主动发声的全域ai――零,冰冷刻板的机械音突兀回荡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警告:第零区培养室环境温度持续走低,黎明样本生命体征跌至40%,存活概率大幅下降。
尝试全域能源补能失败,核心权限被议会高层锁定,强制干预无效。
维克多闻,脸上瞬间掠过一抹得意的冷笑,顺势煽动众人:“听到了吗?连人工智能都在佐证她的过错!这株野草本就是累赘,根本不值得全城陪葬!”
“零。”
一直沉默的雷娜骤然抬头,目光望向虚空,声音清晰沉稳。
“汇报当前全城能源详细流向。”
收到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