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搜捕脚步声越来越密。
不再是斥候零星的轻步试探,是成编制的巡逻队踏雪推进,杂乱厚重的踩踏声碾过松林积雪,层层叠叠压进林区腹地。日军显然已经察觉到斥候小队失联,虽未摸清具体战况,却立刻收紧了排查范围,一寸寸往深处挤压。
全队不敢有丝毫滞留,埋头扎进前方歪斜扭曲的松林地带。
脚下地势肉眼可见地持续沉降,积雪越来越松软,表层雪壳踩上去咔咔碎裂,露出底下潮湿发黑的腐土。周遭松树扎根歪斜,裸露的虬根盘错凸起,密密麻麻缠在碎石堆上,处处都是早年山体塌方的痕迹。
风在这里彻底死了。
林间死寂闷热,混着冻土的腥潮气、腐叶的霉味,压得人胸口发闷。没有风声遮掩,众人的喘息、脚步、衣物摩擦声被无限放大,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在贴着刀尖游走。
“前方十米,塌方裂口。”赵铁山压低声音快速通报。
浓密松林尽头,一道黑黢黢的裂口豁然洞开。那是山体塌陷撕开的地底裂缝,口子被半垮的碎石、倒伏的枯木与厚雪遮掩,隐蔽得极好,若非走近细看,根本无从发现。裂口倾斜向下,幽深漆黑,像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嘴,吞吐着刺骨的阴冷。
冷风从地底倒灌而出,带着浓重的湿寒,瞬间吹散了林间的闷滞。
“就是这里。”陈峰快步上前,俯身伸手探了探裂口气流,眼神笃定,“有风流通,说明地底通道贯通,不是死坑。”
这是全队最后的生路。
此刻身后百米开外,日军的喊话声已然清晰传来。生硬的日语呵斥此起彼伏,巡逻队正在分片清剿,一步步缩小包围圈,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片区域。
“立刻入谷!”陈峰沉声下令。
队员们立刻调整阵型,依旧两两搀扶护住蝮蛇,优先跟进入谷。此刻没人顾及地底未知的凶险,地表已是死局,再凶险的地底暗谷,也比直面日军的合围猎杀要强。
赵铁山率先钻进裂口,侧身挤过碎石缝隙,落地站稳后立刻抬手接应后续队员。
裂口内部狭窄逼仄,全程需要躬身低头,两侧岩壁湿滑冰冷,覆着一层薄冰与黏腻青苔,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倒。头顶碎石松动,时不时有细碎石渣簌簌掉落,砸在脖颈上,冰凉刺痒。
全队依次躬身穿行,动作稳而快,尽量不触碰松动的碎石,杜绝引发二次塌方。
蝮蛇被护在队伍正中,重伤的手臂始终悬空不敢受力。一路下行颠簸,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愈发剧烈,视线反反复复陷入漆黑。他死死咬着牙,舌尖抵紧牙床,靠疼痛强行维持清醒,哪怕只剩半条命,也依旧下意识留意身后动静,替全队警戒追兵。
短短数十米的裂口通道,走得人心神紧绷。
待最后一名队员钻入地底,陈峰回头望向林深处。
日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雪层被踩踏的闷响清晰可辨,甚至能隐约听见枪械磕碰的脆响。
他不再迟疑,侧身钻进裂口,抬手精准发力,将旁边一块松动的枯木巨石狠狠推倒。
轰隆一声闷响。
枯木连带堆积的碎石、厚雪轰然滑落,死死堵死大半洞口,只留细微缝隙通风,彻底遮掩了入谷通道。
外界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大半。
地底彻底陷入黑暗。
没有天光,没有视野,浓稠的漆黑裹覆着整支小队,伸手不见五指。所有人只能依靠岩壁触感落脚,踩着湿滑的碎石缓坡,慢慢向下挪动。
“停。”
陈峰低声叫停队伍。
地底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岩壁缝隙滴水的嗒嗒轻响,单调又诡异,不断回荡在空旷的暗谷之中。
“清点人数,确认状态。”
低沉的应答依次响起,全员无缺,无人摔伤,算是绝境里唯一的慰藉。
赵铁山抬手摸向岩壁,指尖沾满湿冷的青苔碎石,低声道:“队长,这里是老式地质裂谷,早年山洪冲刷、地震塌陷形成,没有人工痕迹,深浅未知,方向也乱,很容易迷路困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