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的冷风裹着雾水,死死压在杂草丛里。
五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泥水里,半个身子泡在积水当中,浑身衣物早已被浸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又冷又闷。
没人敢喘大气。
头顶陡坡碎石不断簌簌滚落,细碎的声响顺着风落进沟底,混着日军杂乱的脚步声、金属枪械的磕碰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口上。
陈峰半边手掌彻底泡在泥水中,崩开的伤口被凉水反复冲刷,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小臂,钻进骨头缝里,一阵一阵的发麻发僵。
他死死攥着步枪,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惨白,血珠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混进浑浊的泥水,转瞬就消失不见。
他微微偏头,视线透过身前层层荒草的缝隙,精准锁定坡顶的动静。
白雾翻涌不定,视野极差,可那些黑压压的日军轮廓,依旧清晰地压在坡沿之上,密密麻麻,毫无退去的迹象。
刚才全员急速下滑的痕迹太过新鲜。
松动的碎石、被踩断的草根、蹭掉的青苔,全都明明白白告诉追兵――他们就藏在沟底,根本没机会远逃。
“散开搜!分段排查!”
日军小队长的怒喝穿透薄雾,凶狠又焦躁,在狭窄的山涧里来回回荡,“他们带伤逃窜,跑不远!仔细查每一处草丛石缝,找到立刻开枪,就地击毙!”
话音落下,数十名日军分散开来,顺着湿滑的陡坡小心翼翼往下挪动。
皮鞋碾过碎石的摩擦声、枪械上膛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的日语喊话,层层叠叠封锁了整道山涧。
沟底不算宽阔,整条废弃水道蜿蜒向前,两侧是丛生的野草和杂乱乱石,看似隐蔽,实则根本没有真正的退路。
只要日军稳步推进,一寸一寸清剿草丛石缝,他们这五个人,迟早会被从掩体里揪出来。
最要命的是伤员。
蝮蛇趴在陈峰身侧,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极轻极浅,刻意压到了极致。可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脖颈处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泥水之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方才强行撑着伤势下滑陡坡,早已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此刻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细碎颤音。
他能撑着不死,已然是极限。
一旦开打,哪怕只是短暂的拉扯跑动,他绝对扛不住。
赵铁山伏在最右侧的乱石堆后,魁梧的身躯尽量压低,硬生生将自己庞大的轮廓藏进阴影里。他双手稳稳按着枪身,双眼眯起,视线死死锁住右侧下滑的日军,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抬枪开火。
另外两名队员一左一右贴紧地面,枪口分别对准两处主要搜剿方向,指尖搭在扳机上,掌心全是冷汗,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所有人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躲,躲不久。
打,打不过。
身后是连绵山谷,前方是步步紧逼的追兵,左右是绝壁陡坡,他们已然陷入彻底的绝境。
坡顶的日军还在不断下移,搜剿的范围越来越近,距离他们藏身的草丛,只剩不到二十米。
二十米,平地转瞬即至,在这湿滑陡峭的山涧里,不过是几次落脚的距离。
一名日军士兵率先滑到沟底,踩着泥水端枪扫视四周,刺刀在白雾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目光扫过一片空荡的碎石区,随即转头,视线直直朝着众人藏身的草丛方向探来。
草丛微动,是山风拂过,却让所有人的心跳瞬间骤停。
那鬼子脚步一顿,缓缓抬枪,枪口对准茂密的荒草丛,嘴里低声吐出几句日语,像是在示意同伴靠拢。
气氛瞬间绷到炸裂的临界点。
赵铁山指节骤然收紧,正要扣动扳机,一道细微的动静忽然从身侧传来。
是陈峰。
他左手轻轻按住赵铁山的枪托,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力,稳稳按住了即将抬起的枪口。
赵铁山瞬间会意,硬生生压住开火的冲动,缓缓松了指尖的力道,眼底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陈峰的视线依旧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清楚,现在开枪,就是彻底暴露位置。
眼下逼近的只有零星几名鬼子,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坡上集结下移。一旦此刻开火,短暂交火后,坡顶所有枪口会瞬间锁定这片区域,密集的子弹会瞬间覆盖整片草丛,他们连起身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提前交火。
必须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