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是在高中开学一周后知道这个消息的,初中的班主任特意打电话到了村里问他为什么不去报名。
通知书丢失,损坏,只需要去初中的学校打一个证明拿到新学校就能入学了。当时陈家村只有村长家有一台电话,接电话不要钱,往外面打要钱。
原主一个夏天都在自家和大姐姐家的田里忙活,早忘记今夕何夕了,没有收到通知书还以为是陈家村太偏远邮差找不到地方。
他像是一只开心的小鸟飞回家向赵三妹说要去镇上报名,赵三妹抬头说了一句,通知书到了被你大姐烧了,地里忙不不过来,读书没用还是早点在家种地,过几年攒点钱娶个老婆生八个儿子才是正道,读书把心都读野了以后扛不起锄头。
原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掉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从小到大一直沉默的孩子第一次提出想读书的要求,连口都张不开只能默默跪着。
赵三妹不管原主让他爱跪多久跪多久,原主就那么倔强的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赵三妹看着空空如也的水缸叹了口气松口对原主说,只要原主将家里的水缸挑满,再帮大姐姐家六亩玉米地给扒了,就带原主去镇上报名。
原主高兴的不行,一瘸一拐去挑水,填满家里两口大缸飞快的跑到大姐家扒玉米。大姐婆家一直拿原主当傻子,有免费劳动力干活他们全家就在家里歇着。
九月的天秋老虎正盛,原主顶着烈日在毛躁的玉米地里穿梭,他一个人花了三天拔完六亩地,肩膀被扁担累出血痕,双手被玉米秆刮的满是血痕,手指上长了三个大大的水泡,浑身脏污,像在泥水和稻草堆里打过滚一样。
他挑完最后一担玉米,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口白色的牙齿,笑的天真就连大姐婆家嫌弃他脏连口水都不给他喝,他都不在意,迈着麻木肿痛的腿小孩一样飞奔回家找赵三妹去镇上报名。
赵三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原主到了厨房,指着空空如也的水缸说原主没挑满水,不能去读书。
原主不是个傻子,他知道这不是水缸的问题,家里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去读书。哄他是怕他不干活耽误把玉米,原主的胸口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柴刀,狠狠的砍了三下,砍得血肉模糊,痛得他浑身发麻,痛得他动都动不了,痛的他眼前发黑,一瞬间失去了视觉什么都看不见。
等原主再次恢复视力的时候,他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狭小的木屋里挤满了黑乎乎的影子,赵三妹坐在床头哭得满脸鼻涕,一边尖叫,一边狠狠地拍着床板,骂原主是不孝顺的,骂原主要全家人的命。
原主不知道房间里为什么那么多人,每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都死死的盯着他,他想说话脖子却传来一阵锐痛。
村长说,“天赐啊,你咋那么想不开要上吊啊?要不是天亮在山里玩耍看见你,你就吊死在山里了?”
赵三妹:“呜呜呜……他恨我……他恨我不让他读书,我命苦,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男人死得早,家里忙不过来,地里活没人干,是我没本事,是我供不起他读书,他恨我,他恨我……”
考上高中本来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村里人觉得赵三妹不让原主去读书太过分,但赵三妹哭的快要死过去了,大家又开始同情她,因为陈牛栓的确死的早家里负担重。
村民的文化程度不高,根本不知道可以申请助学金,申请贫困补助,原主还是他们村第1个考上高中的,大家只觉得是赵三妹舍不得钱供不起。
黑乎乎的一群影子挤在原主的床边,挡住了天花板泄下来的光,挡住了窗口射出来的光,一个两个张开了黑乎乎的口,黑洞洞的喉管一阵又一阵的蠕动发出昏昏沉沉的声音。
“天赐……你要懂事……你爸死得早……”
“……上吊的人不能投胎,要下地狱……”
“……孝顺啊……你妈命苦啊……我们家就靠你了”
“……读不读书不要紧,村里人都不读书,在家种两年地,过几年出去学个手艺,再娶个媳妇,你妈就享福了,你爸在地下也瞑目了……”
“天赐……你要懂事……”
原主看不清这些话到底是谁说出来的,在他的眼前,所有的人都张开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脖子上的伤痕告诉他曾经上吊过,但是他没有上吊的记忆。
耳边的人实在吵得很,原主眼前一黑,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雪白,上面挂着一个泛黄的电扇,这一次他是在医院里面,手背上戳着四五个细细的针孔,一片卷边儿的黄色创可贴覆在上面。
赵三妹坐在他的床头,两只眼睛里满是血丝,这次村里那一群黑压压的影子不见了,变成了一大堆穿着白大褂,白乎乎的影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医生抬了抬眼镜严肃的呵斥道,“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别人吞农药!你差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吃不得苦,差点把你妈给吓死了,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不为父母考虑?”
原主的大脑照样一片宕机,不明白面前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医生的叙述和赵三妹的哭骂中得知自已上吊未遂没多久后,晚上又偷偷摸摸地喝了农药,第2天早上被二姐发现,一家子人尖叫的把他抬上板车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因为所喝的农药毒性不强,及时洗胃勉强保下了一条命,不过也留下了一些不可逆的后遗症。
医生:“你也是运气好,现在的农药是新标准毒性不强,喝了不容易死,你要是喝的是之前那款你毒性强的现在家里都可以给你发丧了。”
有一款毒性强的农药,被喝断产了。
原主懵懵懂懂的跟着赵三妹回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农药造成的大脑损伤,他感觉自已忘记了很多的事情,反应也变慢了很多,赵三妹叫他下床,他要愣将近两分钟,才慢慢的下床。赵三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像一个尸体一样晃荡。
周三妹怕他跑丢了,拿着一根绳子系在他的手上,牵着他往前面走。天已经黑了,他们走的是山路,天上的月亮大大的,银汪汪的,周围都是昆虫蟋蟋蟀蟀的声音。
布鞋在铺满石子的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赵三妹牵着绳子在前面骂骂咧咧,骂了好一会儿,又开始哭,哭完了又开始骂。
原主的大脑放空,像尸体一样游走,他的意识变得非常的缓慢,就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他的心里面有一个疑问。
他不记得他去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