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财交代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江把笔录本合上,放在桌上。
李有财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从指尖到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
“李主任,你儿子在省城,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他?”
李有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秦所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和平死了。”
秦江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知道他事情的人,不止赵和平一个。
你儿子在省城,周晓东在省城,还有那个叫方敏的女人——你们都在同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李有财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方敏?”
老陈在旁边插了一句,眉头拧了起来,“就是周德茂在省城的那个相好的?”
李有财下意识地点头,点了一下,又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看看秦江,又看看老陈,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方——”
“我们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秦江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李主任,你现在不说,等我们从别人那里知道了再来问你,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有财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泄出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发出的气泡声。
断断续续哭了大约一分钟,他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方敏……是老周在省城的女人,我媳妇听刘桂兰说的。
老周跟那个方敏在一起好几年了,刘桂兰翻过老周的手机,看到过他们的聊天记录。
方敏在省城开了一家美容院,老周的儿子周晓东还在那家美容院有股份。”
老陈和秦江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桂兰还说什么了?”秦江追问。
李有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刘桂兰说,老周有一本日记本,从年轻的时候就写,一直写到现在。
她在家里偷偷翻到过,里面记了很多东西——什么人、什么事、什么钱、什么时候,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日记本,周德茂有日记本。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本日记就是比赵和平的电子记录更原始、更私密的证据。
一个人写了几十年的日记,里面记录的工作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如果这个人恰好是一个腐败分子,那这本日记就是最致命的证据。
“日记本在哪儿?”
“刘桂兰说老周随身带着,从来不离身。她翻到的那次,是老周忘在书房里,她偷偷看了几页就被老周发现了。
老周当时就翻了脸,把日记本抢过去,还打了她一巴掌。”
李有财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桂兰说,她想离婚,但不敢。
老周握着她的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她什么都没有,离不了。”
听到这里,老陈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什么招都能使出来。
一个男人,把自己老婆的证件都扣了,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外面养着小的,家里扣着大的,两头都不耽误。周德茂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一个男人,把自己老婆的证件都扣了,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外面养着小的,家里扣着大的,两头都不耽误。周德茂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秦江没有接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着——周德茂有日记本,刘桂兰知道日记本的存在,刘桂兰恨周德茂,刘桂兰想离婚但离不了。
这个女人,就是整个案子最薄弱的环节,也是最容易突破的口子。
“李主任,你跟嫂子说,”秦江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明天上午,我媳妇会来找刘桂兰。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在学校跟她聊聊。不谈案子,先建立联系。”
李有财愣了一下“您媳妇?”
“对。陆瑾瑜,市纪委的。”
秦江说得轻描淡写,但“市纪委”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李有财的脑袋里。
交代完所有的事,秦江和老陈走出了李有财家。
院子里,柿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那只花猫还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摆着,像是在送客。
老陈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盘旋着升上夜空。
“秦局,你说那个方敏,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陈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一个开美容院的,能让周德茂这种老狐狸死心塌地,还能让周晓东入股她的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秦江拉开车门坐进去“让沈翊查。方敏这个名字,赵和平的录音里也提到过。”
老陈发动车子,桑塔纳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巷子。车灯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两边的老房子在灯光中一闪而过,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
“对了,秦局,阿强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老陈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里多了一丝笑意,“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在沈翊那儿帮忙整理材料,发现赵和平那个‘关系网’里有一个人的代号特别有意思,叫‘花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