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来岁、粗布襦裙的杂胡女奴,快步小跑,走到她面前。
“今天掖庭贵人派的活儿,阿姐帮你劳碌一半,管事娘子那边……你能不能帮阿姐要张信纸,我要写封粟特文的家书……?”
云娘。
周牧野在心里琢磨这个名字。
某某+娘,是唐朝对于女子的称呼。
要么是家中行序,要么,就是名的末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怯生生点点头,表示同意。
那妇人看到她答应了,如释重负松口气,转身离开。
周牧野本想操控这具身体站起来。
可惜,他完全没有控制权。
他,只能被困在云娘身体里,作为旁观者,观察、聆听、感受,属于这具身体的所有情绪。
除此以外,无法做出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动作。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以主人翁的第一视角,看电影。
很快,周牧野就摸清了“云娘”的生存环境。
掖庭宫。
大明宫之南、太极宫正西。
罪奴之所。
这里的女奴,都是犯官家眷。
阿翁、阿爷、丈夫、兄弟犯错。
她们作为家眷,也被罚罪,没入掖庭,充为宫婢。
有能歌善舞的,会被挑选去教坊梨园,甚至,是去各宫伺候贵人娘娘。
手巧的,会被分去织染署、织造暑、司珍局;
剩下,那些既无技艺也不灵巧的,就只能发配掖庭局,做粗重活计。
洗衣、舂米、倒夜香,苦活,累活,全都干。
云娘,就是其中之一。
周牧野不知道云娘的原名叫什么。
这里的人,人生跌入谷底,已经不需要名讳。
有些官奴婢,只能被叫小甲、小乙。
“云娘”,已经是很有辨识度的称谓。
从金尊玉贵的官眷,变为官奴婢。
很多女子心态没法自洽,哭哭啼啼都是常有,或者,干脆投井自尽。
掖庭的井,多的是泡发涨的奴婢尸身。
这一点,反倒是让掖庭局令,高看她一眼。
云娘很特殊,无论干什么脏活儿,都从来不抱怨抹泪。
她的眼眸,总是空明澄澈,像一口波澜不惊的老井。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离开床铺。
用手指蘸着陶盆的水,在黄泥夯土墙上,勾连着文采斐然的字句诗篇。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周牧野看懂了繁体小楷。
是诗文。
不是闺中怨怼,也不是愤世嫉俗。
是表明心迹。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她遍遍书写,随即干透,然后再写,直到墙面被完全阴湿成片,不辨字迹。
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东西,写出来就能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周牧野能感受到。
她压抑、无助、彷徨、可怜,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
终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