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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一十九章 三国齐动,天子之怒!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长安,皇城电报房。

电报房里的电报兵,已经三班倒轮了七天七夜。

房里六台电报机,自打王庭合围之后,就没彻底安静过。前线的军报、暗桩的密报、转运站的粮报,白天黑夜地往里涌。当值的译电员轮换着趴在案上打个盹,电键一响,一激灵就得爬起来。

四月二十这天,辰时刚过,头一封加急电报到了。

发自西北,凉州。

译电员小刘译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译完最后一个字,捧着电报纸,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大食前军两万,已过昭武九姓故地,陈兵我西北边境之外。前锋游骑数百,与我烽燧哨探三度照面,旗号异域,刀甲鲜明。”

第二封,午时到,发自松州。

“吐蕃五万出松州方向,昨日连下我两座边寨。守寨弟兄退入松州城,城防尚固。观其军势,似为试探--攻之则进,援至则顿。”

第三封,未时到,发自陇右。

“吐谷浑五万叩陇右,伏允可汗亲至军中,前锋已与我边军接战。气焰极凶,扬一月之内,饮马黄河。”

三封电报,前后脚送出皇城,送进甘露殿。

小刘望着译电案上那三张薄薄的纸,喃喃自语:“西北、西南……都打起来了。”

旁边当值的老报务员闻,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骂了一句:“闭嘴。敲你的键。”

可老报务员自己的手,也在抖。

老报务员姓郑,武德年间在灵州的烽燧台上当过五年烽子。那五年里,突厥人年年南下,他年年点狼烟。后来那一回,突厥铁骑陈兵渭水北岸,烽烟一道一道传进长安,他三天三夜没敢合眼。再后来朝廷设了电报房,他头一个报名改学电码--为的便是这辈子报信,再不用靠狼烟。

可今夜,三封电报译罢,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回了那座烽燧台上。

“郑头儿,”小刘低声问,“您说……这一回,打得起来么?”

老郑把三张电报纸理齐,压进铜匣,上了锁,才哑着嗓子答了一句:

“打不打得起来,宫里说了算。咱们这双手,只管把字译对--一个码,都不许错。”

…………………………

金衣卫长安衙署。

李恪已经在衙署里住了七天。

这位蜀王殿下、金衣卫衙署主事,此刻正站在一面贴满了纸条的墙壁前。墙上是大唐的舆图,西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的纸条密密麻麻,用红线系着,汇向同一个点--长安。

“殿下,”一名金衣卫疾步入内,“凉州、松州、陇右三处的战报,已抄送宫里。另,按您的吩咐,三国各方的暗线回报,都汇总在这儿了。”

李恪接过那一沓汇总,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大食:前军两万陈兵境外,后续援兵不详;其国中贵族争商路甚急,兵发得仓促,粮草只够支两个月。

吐蕃:禄东赞亲至松州督战,但五万人马里,真正的大论嫡系不过万余,余者皆是强征的附庸部落--打下两座边寨之后,攻势已经缓了。

吐谷浑:伏允可汗年老,偏偏这一回亲自来了。五万人马气势汹汹,可陇右的边军来报,吐谷浑的攻坚,还是老一套--蚁附、冲车,没什么新花样。

正看着,衙署外一阵马蹄声急。百骑司统领李君羡亲自登门,送来边境各卫的军报抄件。

“殿下,”李君羡一身风尘,进门便道,“松州、陇右两处,百骑司连夜核了一遍--吐蕃连下的两座边寨,皆是烽燧小寨,守军各不过五十,早已全身退入松州城,一人一马的折损都没有;陇右那边,吐谷浑攻得虽凶,然边军据城死守,城防未动分毫。”

“辛苦统领了。”李恪接过抄件,逐一对过,与自己案上的暗线汇总,条条相合。

李恪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

三国齐动,声势骇人。可他越看越觉得,这三路人马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大食仓促,吐蕃观望,吐谷浑贪婪。没有一路,是真打算为了颉利,跟大唐死磕到底的。

“备纸笔。”李恪忽然开口,“我要给父皇写一份密奏。”

他提笔,一气写下:

“三国各怀鬼胎,无一人为颉利死战。鬼胎,即是破绽。

大食之兵,为商路而来,粮仅支两月--利尽则散;

吐蕃之兵,作壁上观,得寸则止--可慑可缓;

吐谷浑之兵,为陇右而来,贪而无厌--须痛击之。

三路看似齐发,实则步调节节不合,迟速各异。儿臣愚见:分其势,缓其合,逐个拆解--四面之烟,未必成四面之火。”

…………………………

四月二十,黄昏。《大唐日报》加印号外。

报童的嗓子,喊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大食陈兵西北!吐蕃犯松州!吐谷浑叩陇右!三国犯边--”

号外一出炉,半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压不住满座的议论声。

“三国一块儿打过来了?这、这大唐扛得住么?”

“慌什么!北伐大军眼看着就要把颉利的老窝端了--白道、金河,哪一仗不是砍瓜切菜?等王庭一破,大军回师,收拾那帮跳梁小丑,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三国啊!大食、吐蕃、吐谷浑,三面一起动手,朝廷的兵,分得过来么?”

平康坊一间茶楼里,正吵得凶,角落里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汉,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都吵吵什么!”

老汉嗓门不大,满座却静了--茶楼里有人认得他,白登山上下来过的老兵。

“俺这半条胳膊,是当年在边军里丢的。”老汉环视一圈,缓缓道,“那会儿突厥人年年南下,咱大唐是拿人命往里头填。如今呢?如今是咱六十万大军,围在人家的王庭外头!三路跳梁小丑,也配叫个‘围’字?等大军破了王庭回师--你们再看,看到底谁围谁!”

满座默然。半晌,才有人低声道:“老丈说得是……是小的们先慌了神。”

“慌没用。”老汉重新端起茶碗,“后方把日子过稳当了,不给前线添乱,就是帮忙。”

议论归议论,日子归日子。西市的粮价,当天就跳了三回。

晌午粟米一斗四十文,未时四十五文,到掌灯时分,已经挂到了五十五文。几家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队,有那消息灵通的商户,已经开始成车成车地囤粮。

就在这时候,长安城最大的丝绸商曹文东,做了一件让满西市都看不懂的事。

曹家名下三座货栈,连夜开仓--放的不是丝绸,是去年收购的八千石陈粮。粮价牌往栈门口一挂:一斗四十文,一文不涨。

栈里的掌柜急得直跳脚:“东家!眼下这行情,一天一个价,您这八千石粮放出去,少赚了何止千贯!”

曹文东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

“去年冬天,北征大军的棉衣,是谁赶出来的?”

“是……是咱们和几十家商户一块儿接的单。”

“北征的将士这会儿在草原上啃雪,给咱们卖命。”曹文东睁开眼,慢悠悠道,“咱们在后头,趁机抬粮价,掏的是谁的钱?是他们爹娘的钱,是他们婆娘娃儿的钱。这钱赚了,亏心。”

他站起身,走到栈门口,看着门外排队的百姓,扬声道:“都听好了!曹某的粮,今日四十文,明日还是四十文!不但曹某不涨--从明日起,西市三十六行,凡我曹某说得上话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在这时候囤粮抬价,发国难财,休怪曹某翻脸!”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

当夜,西市粮价,应声回落了三成。

有同业的商人暗地里骂曹文东坏了规矩,曹文东听了,只回了一句:“规矩?前线的娃娃们在拿命守规矩。咱们守好自己的良心,就是守规矩。”

这话传进宫里,李二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四个字:“商亦有道。”

当夜,也有几家粮行悄悄把挂出去的价牌摘了,改回四十文。

倒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怕明日《大唐日报》再出一期号外,把发国难财的字号,一个一个登出来,叫全长安戳脊梁骨。

…………………………

同日,王庭。

三国出兵的消息,是用烽火和大角,连夜传遍各营的。

牙帐前的空场上,颉利当着聚来的各部骑兵的面,亲手把一面大食使者进献的织金旗帜,系上了旗杆。

“大食的兵,已经到了大唐的西北门外!吐蕃的兵,已经打进了松州!吐谷浑的兵,正在陇右厮杀!”大可汗的声音,借着夜风传出老远,“三路大军齐发,李世民的六十万北伐大军,就要灰溜溜地滚回南边去了!”

“今夜--各营,加肉!”

“呜--呜--”号角声此起彼伏,各营的篝火次第烧旺。饿了一个多月的亲信部落兵捧着久违的肉块,狼吞虎咽;狼骑的营盘里,酒肉管够,醉醺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王庭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回涨了。

牙帐外的高坡上,思摩独自立着,望着脚下那一片片重新烧旺的篝火,望了很久。

肉是粮仓里最后压底的肉干。马料,是明日份的马料挪到今日喂的。

颉利这是在拿最后一点家底,烧一把火,给六十万人提一口气。

火烧得越旺,剩下的日子,就越短。

思摩裹紧了皮裘,慢慢走下高坡。夜风里,他听见自己的营盘方向,传来低低的哭声--不知是哪个部落的老人,没能熬到今夜这顿肉。

只有后帐的方向,冷冷清清,没有火,也没有欢呼。

十二岁的阿木尔从毡帐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看见狼骑举着火把绕金帐转圈,看见那面织金的大食旗在火光里一晃一晃,金线晃得人眼晕。

吐屯部的少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阿爸说过,草原上请进门的客人,从来没有白请的。”

阿木尔小声问:“那……唐军真的会退么?”

少年没答。过了半晌,才道:“退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可这话,连他们自己,也不信。

…………………………

长安,甘露殿。夜。

三封战报、李恪的密奏,并排摊在龙案上。

李二一封一封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殿外的更鼓,响过了三更。值夜的內侍换了两班,谁也不敢出声劝驾。

帝王就那么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一动不动。烛火映着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覆住了西北、西南两个方向。

北伐大军顿兵王庭城下,眼看就要收网;西南西北,烽烟同日起。两线、三线、四线--自武德年间至今,大唐还没打过这样的仗。

他的目光,先落在陇右。

陇右驻边军三万,据城而守。吐谷浑五万蚁附之众,啃不动坚城--伏允那老儿,这些年跟大唐打交道,占便宜跑得最快,碰硬骨头缩得最快。

再落在松州。松州城高池深,守军两万,府兵据隘。禄东赞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他那五万人,是屯在那里做样子的。

最后,落在西北。大食。

李二盯着那个方向,看了最久。

那是万里之外的国度,连他,也只在鸿胪寺的图志里见过寥寥几笔。劳师越万里而争利,粮仅支两月--这是一支赌气的兵,不是拼命的兵。

三处拆开看,处处都有破绽。可三处偏偏赶在同一个节骨眼上--王庭将破未破,大军进退不得。

颉利这一手,是拿三国当柴,烧他自己的救命火。

李二盯着舆图,盯着盯着,忽然抬起手,一拳砸在案上。

烛火跳了跳。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帝王,只是在舆图前站着,站了整整一夜。

两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更鼓声。

渭水北岸,突厥铁骑连营四十里,火把照得河水通红。他带着六骑出玄武门,隔水,指着颉利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那一回,颉利退了--带着从大唐府库里搬出去的绢帛金帛,敲锣打鼓地退了。

满朝文武都说,陛下神武,空口退胡兵。只有他自己知道,渭水桥头上,笼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那不是赢。

那是拿大唐的颜面,换两年的喘息。

两年了。

李二回身,把李恪那封密奏又拿起来,逐字再看了一遍。看到“鬼胎,即是破绽”六个字时,帝王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臭小子。”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天将破晓,內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烛,听见帝王低低地说了一句:

“颉利……你好大的本事。”

顿了顿,又是一句:

“来人。传旨--今日大朝会,满朝文武,一个都不许告假。”

当夜,一道道宫门次第开启。中书省、门下省当值的官员被从被窝里唤起,连夜草诏备朝;皇城里奔出的內侍打马散入各坊,一位位重臣府邸的门前,次第亮起了灯笼。

魏征府上,老魏征披着衣裳听完传旨,只问了一句:“宫里可传了户部的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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