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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章 电奏进京,北线提速!

那时候,人人都当它是个玩意儿。

如今,它要去定一个国家的生死。

…………………………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三。松州。

松州城卡在岷江上游的峡谷口子上,两山夹一水,城墙就砌在山根底下。吐蕃人要进,只有抬头仰攻这一条道。

头两日,禄东赞试了两回。

头一回,三千附庸兵抬着云梯蚁附北门,城上的府兵据隘放箭,滚木礌石砸下来,附庸兵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潮水一样退了。第二回,换了嫡系的千余精锐夜袭,摸到城根,被城头一排松明照得雪亮,箭如雨下,又丢下百余人,退了。

城头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第三日清早,松州都督亲自上了北门。

有个昨夜里中了一箭的年轻府兵,胳膊上裹着血布,仍抱着弩蹲在垛口后头。都督问他怕不怕,那府兵咧嘴一笑:“怕啥?北面大军围着王庭,咱们守的,是大军的后背--后背要是让人捅了,俺哥在北边,就得腹背受敌。”

都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命人把伙房里仅剩的半扇腌肉,抬上了北门。

两回之后,禄东赞不叫攻了。

这位吐蕃大论立马在城外的山坡上,眯着眼,把松州城头的旌旗、垛口、弩位,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随军的部落头人们沉不住气:“大论,再调两万人来,堆也堆上去了!”

“堆上去,然后呢?”禄东赞头也不回,“填进去八千条命,拿下一座边城。颉利会谢我们么?他不会。他连昭武九姓都许给大食人了,会给我们什么?”

头人们哑然。

禄东赞望着那座城,缓缓道:“我们的赞普要的,是让唐人知道,吐蕃不是好惹的--如今唐人已经知道了。城下这两千具尸体,够本了。再填,就是替颉利填。”

他拨转马头:“传令,停止攻城。各营后撤五里,筑垒--屯着。”

“屯到什么时候?”

“屯到草原上分出胜负。”禄东赞的声音很平,“突厥赢了,我们再打不迟;突厥输了--”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我们更要留着力气,跟打赢的那个人,好好打交道。”

众头人散去,禄东赞独自在山坡上又立了一会儿。

来之前,他把唐人这三年的事,一桩一桩打听过:棉花、曲辕犁、报纸、电报,还有那个叫炎黄书院的地方。他越打听越明白一件事--这个邻居,跟从前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不一样。它的力气,不是从府库里攒出来的,是从地里、从工坊里,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跟这样的邻居放对,要么趁它没长成,一棍子打死;要么,趁早学会跟它做邻居。

禄东赞望着远处的雪山,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一趟,本是替赞普来试唐人的成色--如今试出来了:成色十足。

…………………………

四月二十四,松州城外,吐蕃大营。

唐使到了。

鸿胪寺的使者单骑入营,一不献币,二不带礼,只递上了一句话。

禄东赞在大帐里接见了这位使者。听完那句“突厥亡后,大唐的兵锋,指向哪里”,大论沉默了很久。

帐中吐蕃诸将个个按刀,那使者却端立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贵使好胆色。”禄东赞忽然笑了,挥退左右,“回去告诉你家陛下--吐蕃与大唐,素来是舅甥之谊,边上的小摩擦,是边将们不懂事。”

“大论的意思,是退兵?”

“本论什么也没说。”禄东赞端起酥油茶,呷了一口,“本论只说,草原上的风,这几日就要变了。--贵使回程路上,慢些走,仔细看看。”

使者躬身告退。

禄东赞独自在帐中坐了半个时辰,提起笔,给逻些城的赞普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只有一句顶要紧的话:

“突厥将亡,唐不可敌。臣请赞普早备国书--不是战书,是修好之书。”

…………………………

四月二十四,黎明。陇右,河州城外。

伏允可汗的三万前锋,已经围着河州城攻了整整三日。

云梯折了十七架,冲车烧了两辆,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绊马腿。河州城头的唐军换了两茬,箭壶空了三回--可城,还是那座城。

第四日天没亮,伏允把攻城的号角又吹响了。

他不得不急。颉利许他的是整个陇右--可那是要他自己拿刀来割的肉。如今肉没割下来,牙先崩了。五万人马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日耗,附庸们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难看。

“再上!都给本汗再上--!”

吐谷浑的兵又涌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城北的尘头起来了。

起初是一线,继而是一片,最后,黑压压的铁骑自晨曦里压了过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河谷。为首一面大纛,绣的是契苾部的苍狼,旗下一人,玄甲长槊,正是凉州郡王契苾何力。

“援军--!是咱们的援军--!”河州城头,苦守了四日的边军嗓子都喊劈了。

契苾何力没绕弯子。三万铁骑人衔枚、马疾驰,一头扎进吐谷浑攻城队伍的侧翼。

吐谷浑人正仰着脖子攻城,腹背受敌,登时大乱。五部铁骑手里的唐刀是凉的,马是饱的--憋了整整一个冬天加半个春天的劲儿,全撒在了这一冲里。

伏允的中军急忙掉头迎战,两拨草原骑兵在河谷里对冲。

只一合。

吐谷浑的前锋万骑,被撞得倒卷了回来。

对冲的那一瞬间,吐谷浑人才品出对面这支铁骑的邪门--人马俱在冲势里,队形却严整得像一堵移动的墙:前排长槊平端,后排角弓抛射,槊箭相配,严丝合缝。这是草原人的马,大唐人的章法。

有个吐谷浑的老兵被掀下马来,滚了两圈,刚爬起来,正撞上对面一名骑士--他认得那张脸!两年前在草场上,他们还换过盐!

“愣着干什么!”那骑士用刀背磕在他肩上,没取他的命,“回营告诉伏允--陇右是大唐的陇右!颉利许他的东西,颉利自己都保不住了!”

老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样的事儿,那个上午在河谷里出了不下十桩--五部的骑手们一边冲杀,一边用草原话点名道姓地喊。打到后半晌,吐谷浑的阵脚,与其说是被砍垮的,不如说是被喊垮的。

契苾何力一杆长槊挑翻了吐谷浑的先锋千夫长,槊锋遥指中军大纛,也不追,只是把铁骑勒成一道弧,封住城北--那架势明明白白:要打,陪你打;要攻城的,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伏允在远处望着那道铁骑的弧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明白过来--草原上出来的人,最认得草原上出来的人。对面那三万骑,不是来占便宜的,是来还命的。这种兵,不好惹。

“收兵。”老可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退三十里。”

“可汗!再攻一日--”

“攻?”伏允劈头骂了回去,“颉利拿咱们当刀使,你还嫌刀刃卷得不够快么!退!”

…………………………

王庭。

颉利得到了两路的消息:吐蕃停攻筑垒,吐谷浑前锋受挫。

牙帐里,大可汗把那两份探报捏成了一团,攥在手里,久久没有扔出去。

“都不肯死战。”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自语,“本可汗拿草场、拿商路、拿绢帛喂他们--他们一个个,只想舔盘子,不想动刀子。”

王煜东侍立一旁,斟酌着开口:“大可汗,三国虽不肯死战,却也不敢退。他们屯在唐人的家门口,唐廷就不敢从北线抽一兵一卒--这就够了。只要咱们自己撑住,拖一日,唐人的国库就薄一日。”

“撑。”颉利缓缓点头,眼里透出狠光,“传令:自今日起,狼骑战马,料喂足;各营器械,重新清点;敢降者、敢私通唐营者--族诛。”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南面那道越收越紧的唐军壕线,一字一顿:

“再守死一个月。一个月后,唐人自己的粮草、自己的朝堂、自己的三国边境,会替咱们,把这口气讨回来。”

军议将散,颉利忽然又把王煜东叫住:“卫主留步。”

帐中只剩二人,大可汗的声音压得极低:“守,是守给唐人看的。本可汗还要你暗中预备一样东西--挑一万最精的狼骑,喂足料,养好膘,白日睡觉,夜里操练。”

王煜东一凛:“大可汗是要……突围?”

“不是突围。”颉利盯着舆图上唐军的壕线,指头在那道弧线的中段重重一戳,“是反咬一口。等唐人的壕线拉到最薄、等他们的眼睛被三国的烽烟晃花--一口咬穿它。咬到他们疼,咬到李世民的朝堂上,再吵一架!”

“咬完了呢?”

“咬完了,再缩回来。”颉利咧开嘴,笑得像一头老狼,“本可汗这一辈子,最会的,就是这一口。”

牙帐外,一队队狼骑开始给战马加料。饿了许久的战马埋头在料袋里,嚼得喷香。

没有人注意到,东南方向的亲信部落大营里,那些望着料袋的眼神--不是高兴,是冷。

人尚且半饥,马先饱了。

社尔氽巡视本营时,正撞见本部一个老牧民,蹲在料袋边上,盯着看。

“看什么呢?”

老牧民慌忙起身,搓着手:“没、没什么……就是瞅着,这料,比人吃的都好。”

社尔氽沉默了片刻,道:“回去吧。今夜本部加半勺炒米--从我的份例里出。”

老牧民千恩万谢地去了。社尔氽站在原地,望着那一排埋头嚼料的战马,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座王庭就像这些战马--颉利把最后一点料都喂给了它们,指望它们驮着自己冲出重围。可马肚子饱了,人心呢?

人心,早就空了。

…………………………

同一日,唐军中军。

西南两路的军报先后送到:松州稳,陇右捷。

李靖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西南拖住了。可这叫拖得住,不叫没事--拖一日,变数多一日。”

他当即传令:三路同时加压。

四月二十四起,唐军的节奏变了。

白日里,填壕车一辆接一辆往前推,民夫顶着湿牛皮棚子,把突厥人的外壕一段一段填平;强弩阵地前移百步,弩手轮班放箭,压得垛口后的守军不敢露头。

入夜,三军鼓角齐鸣火把如龙,沿着壕线来回游走,一闹就是整夜。突厥各营的哨兵瞪着眼睛盯到天亮,一个盹都不敢打--谁也不知道,哪一阵鼓声后头,跟着的是真攻。

两昼夜下来,王庭外围的守军人人的眼睛都熬红了。

填壕线上,也有唐人自己的苦处。

四月的草原,夜里还上冻。民夫们三班倒,一班两个时辰,下来的时候个个浑身泥浆,抱着火堆打摆子。伙房把姜汤一桶一桶挑到壕边上,监工的军官扯着嗓子喊:“喝完再睡!谁敢裹着湿衣裳睡,军法处置!”

弩手阵地上更枯燥--轮班放箭,听着威风,实则是日如一日地扣悬刀、校准星、再放箭。有弩手私下嘀咕:“这哪是打仗,这是熬鹰。”

旁边的老卒头也不抬:“熬的就是他颉利这只鹰。熬到他眼也花、爪也软--咱们天上那位爷,才好下嘴。”

弩手们哄笑起来,笑完,接着放箭。

而在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按在地面上的同时,灯队的阵地里,是另一番光景--三十盏神仙灯白日蒙着罩布,夜里悄悄试火;掷弹队的手榴弹一箱一箱码进吊篮,缠上防撞的羊皮条;观测手们聚在沙盘上,把投弹的先后次序,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也没闲着。二人自打请战随灯获批,白日里跟着掷弹队学投弹的章程,夜里裹着皮袄蹲在灯场边上,看老观测手们测风。

程处默的耐性只够蹲半个时辰:“宝林,你说这风,到底哪天来?”

“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尉迟宝林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急什么--天上一炷香,地上十年功。咱们的差事,是风来的那一夜,不出错。”

程处默咂咂嘴,没再语。他忽然发觉,自打开了春,宝林说话,越来越像大总管了。

四月二十五,黄昏。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中军大帐的辕门--皮袍上挂着霜,脸上裂着血口子,眼窝深陷,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是玄夜。

三天三夜,他在王庭外围的哨网里爬了三个来回,睡雪沟,装死羊,把那张亲手画的营盘图,一根线一根线地,拿眼睛重新对了一遍。

“指挥使。”玄夜把那张图双手捧上,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牙帐的位置,核死了。金顶大帐,正北偏东三度,距外围壕线一百八十步--图上每一根线,属下都拿眼睛作过证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桦树皮,上面用炭画着狼骑巡夜的路线:“还有这个--巡哨的空当。每夜寅时三刻到卯时,东南角有半炷香的空窗。”

李泽轩接过那张图。

羊皮图卷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炭线之间,添了几十处细小的新注--那是他拿命换回来的精度。

“去睡。”李泽轩扶了他一把,“睡醒之前,不许出帐。”

玄夜咧嘴笑了笑,转身没走两步,一头栽倒在帐门口的皮褥子上,就地睡着了。

亲兵要抬他去暖帐,李泽轩摆了摆手,亲自把一张熊皮褥子给他盖上:“就让他睡这儿。他怀里那张图,离了人,他睡不踏实。”

李泽轩把图摊开在案上,取过朱笔,在牙帐、狼骑大营、马群集地、粮仓四处,各画了一个圈。

四个圈画完,他直起身,望向帐外。

暮色四合,南风吹动帐帘。

比昨夜,又稳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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