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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二十章 电奏进京,北线提速!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一,夜。阴山脚下,中军大帐。

笔墨研好,素纸铺开,李靖却没有立刻落笔。

老军神负手立在舆图前,一站便是半炷香的功夫。帐中,张公瑾、李泽轩侍立两侧,谁也不出声。

天子那两行字,此刻就压在案头。两行字,千钧重--答轻了,是欺君;答重了,前线六十万将士的命,就要为这封电报里的一句话去填。

“公瑾,”李靖忽然开口,“你说,陛下这一问,是真拿不定主意么?”

张公瑾一怔,随即摇头:“陛下登基以来,何曾在大事上拿不定过主意。陛下要的,不是主意,是大总管的一句话--一句能替满朝文武、替天下人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话。”

“不错。”李靖缓缓点头,“所以老夫这封回电,一个字都不能虚。虚一个字,便是欺君罔上、误国误军。”

他回身,落座,提笔。

笔走龙蛇,绝无停顿--这封电奏,老军神早已在腹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臣靖顿首。陛下垂询:北线可能持否,西南可能守否。臣谨对曰--”

“北线:能持。王庭之围已成,三军壁垒相连,壕栅合围已就,断其粮道已逾一月。颉利六十万,困兽也。撤围,则困兽出柙,复聚则为患十年,前线将士之血白流;围之,则其粮日蹙、其众日离、其胆日裂,崩溃可待。臣请以二十日为期--二十日内,必破王庭。逾期不破,臣甘当军法。”

“西南:能守。吐蕃观望,嫡系万余,余皆强征附庸,攻坚无力,松州城坚,守之有余;吐谷浑虽凶,其技止蚁附冲车,陇右诸城据险,短日难下;大食跋涉万里,粮仅两月,利尽自散。臣料三路之敌,二十日内必无大变。若以凉州铁骑一部驰援陇右,则万全。”

“臣靖,顿首再拜。”

搁笔,李靖将电文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一字未改,递给张公瑾。

二十日这个数,不是随口说的。神仙灯队的测风记录,南风渐频,三五日内必有一场稳风--斩首在此一举;破庭之后,收拢降众、遣军追亡,十余日足矣。余下的几日,是留给老天爷的余量--草原的天,说变就变。

张公瑾看完,双手微颤,递还,只说了四个字:“短,硬,准。”

“去发。”李靖把电文交给电报兵。

电报兵退出去。帐中静了片刻,李泽轩忽然低声问:“大帅,西南三路,您连舆图都未细看,如何敢保‘必无大变’?”

“不是看舆图看出来的,是看人看出来的。”李靖在胡凳上坐下,“吐蕃的禄东赞,是聪明人。聪明人打仗,先算输赢,再算得失--突厥眼看要亡,他犯不着为一个死人,把嫡系的骨头扔在松州城下。他那五万人,是屯给咱们看的,也是屯给颉利看的--两头落好。”

“吐谷浑的伏允,是贪心人。贪心人打仗,见硬就回,见软就啃--陇右诸城只要顶住头半个月,他那口气,自己就泄了。”

“大食最远,也最虚。两万兵,万里粮道,利尽则散--这样的兵,你不理他,他自己就走了。”

老军神说到这里,看着自己的弟子:“小轩,记住。兵书读透了,读的就是人心。三国的兵势在舆图上,三国的破绽,在他们国主的性子里。”

李泽轩默然良久,深深一揖,又问:“那这二十日--”

“风来之前,把人、灯、弹、火,核到万无一失。”老军神的声音不容置疑,“风一来--就没有第二回了。”

李泽轩抱拳:“末将明白。”

…………………………

四月二十二,凌晨。

凉州,凉州军大营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自契苾何力随军北伐之后,契苾何力就被李二从长安派去凉州了,凉州那边有铁勒部众百万,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坐镇。

契苾何力是前半夜接到军报的。陇右道八百里加急与州府电报几乎同到:吐谷浑五万叩边,伏允亲至,前锋已与边军接战。

这位四十出头的草原汉子看完军报,一不发,披上裘皮,径自出了府门,打马去了城外的契苾部大营。

姑臧继明被亲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大营的中军帐里已经聚起了十几位五部的头人。

“都把眼睛睁开了?”契苾何力盘腿坐在火盆边上,环视一圈,“睁开就听我说。吐谷浑的伏允,五万人,叩大唐的陇右。吐蕃五万,压着松州。大食两万,堵在西北门外。三国一齐动手--听说了么?”

头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郡王,那是大唐跟三国的事,跟咱们……”

“跟咱们什么?”契苾何力眼睛一瞪,“跟咱们没关系?”

他站起身,挨个看过去,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都忘了?去年冬天,几十万部众,老的小的,一口人没饿死、没冻死--棉衣是大唐的,军粮是大唐的,草场城池是大唐的。大唐没拿咱们当外人,顿顿有肉!”

“如今,人家的家门被人叩了。”契苾何力的声音沉下来,“咱们躲在墙后头看热闹?我契苾何力,做不出。”

满帐的头人,头都垂了下去。

良久,一位回纥部老卒出身的头人闷声道:“郡王说得对。俺家三个娃,去年冬天穿的,都是大唐的絮衣。这账,得还。”

“还!”

“还账--!”

头人们纷纷应声。契苾何力一挥手:“都回去点兵!挑最好的马,带足肉干--一个时辰后,场外集合!”

头人们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姑臧继明望着这些背影,忽然想起北面那位真珠毗伽可汗。同是接了唐廷的册封,夷男趁着唐军北伐,悄悄吞了颉利三个附庸小部落;而大哥,在大唐被人叩门的时候,把留守的老底,全拉了出来。

一个算机关,一个还人心。

十年之后,草原上谁还记得谁,长安城里谁还念着谁--姑臧继明觉得,这笔账,大哥算得比夷男远。

姑臧继明在旁轻声道:“郡王,要帮,也得讲个章法。沙门带着凉州卫主力随英国公在东线,如今五部手里能拿出来的,只有留守的铁骑三万。这三万一走,凉州空虚,部众……”

“部众留在凉州,有大唐的边军替咱们看家。”契苾何力一摆手,“继明,你信不信大唐?”

姑臧继明抬头,看了兄长片刻,笑了:“信。”

“那就是了。”契苾何力点头,“咱们拿三万铁骑去替大唐守门,大唐拿边军替咱们看家--这才叫一家人。研墨,我要亲自上表。”

表文不长,是这位草原汉子口述、姑臧继明润笔的:

“臣契苾何力顿首:闻三国犯边,臣寝食难安。五部留守铁骑三万,愿即日星夜驰援陇右,臣请亲为先锋。大唐养我部众一冬,今日,该臣还账了。”

姑臧继明把那道表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替他在末尾添了四个字--“不胜,不归”。

契苾何力瞅了一眼,咧嘴笑了:“就你多事。”

嘴上这么说,署名画押的时候,那四个字,他一笔没动。

表成,直入凉州电报房。电波出凉州,直奔长安。

天亮时分,三万铁骑已在城外点齐。

城外的官道上,闻讯赶来的部众扶老携幼,挤在道旁相送。没有哭声--草原的规矩,送战士,不哭。有白发老妇人捧着奶酒,挨个在骑兵的马头上抹一点;有半大的孩子追着队伍跑,被大人一把拎了回去。

契苾何力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凉州城的垛口,一抖缰绳:

“出发--!目标陇右,叫伏允那老儿瞧瞧,草原上的马,如今替谁家跑!”

…………………………

四月二十二,辰时。长安,甘露殿。

李靖的电奏、契苾何力的请缨表,前后脚送进宫来,前后只差了一个时辰。

李二先看的是李靖的电奏。

“二十日内,必破王庭。逾期不破,臣甘当军法……”帝王逐字逐句地念出声,念到“军法”二字,捏着电报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满朝都等着前线一句“能守”,药师给回来的,是一句“必破”,外加一份军令状。

再看契苾何力的表。看到“大唐养我部众一冬,今日,该臣还账了”,李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把两份文书并排压在龙案上,起身。

“赵松。”

“奴婢在。”

“大朝。--还是太极殿,还是昨日那些人。”帝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告诉他们,药师回电了。”

…………………………

太极殿。

昨日的激辩还历历在目,今日的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赵松当庭宣读了两份文书。先读李靖的电奏,再读契苾何力的请缨表。

读罢,满朝文武,久久无声。

昨日主张暂撤回援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垂着眼。一位军神拿自己的顶上乌纱和项上人头作保,说二十日必破王庭;一位降附不过一年的草原郡王,倾其留守铁骑,星夜驰援陇右,只为“还账”二字。

“都听见了?”李二高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之下,“药师说,二十日必破王庭。契苾何力说,该他还账了。--朕今日不问你们了。朕就告诉你们,朕的决断。”

帝王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到御阶之前,站定。

“其一,北线--准药师所请,二十日为期。传谕三路大军:围而不撤,加速解决。沿途转运,军械粮秣,昼夜兼程,敢误一日者,军法从事。”

“其二,西南--陇右诸城据险死守,不许浪战;松州固守,吐蕃若退,不许追击,防其诱我;凉州边军遮护西北,大食游骑敢越境一步,击之,不越境,不启衅。诏契苾何力率三万铁骑驰援陇右,所过州县,一体供其粮秣。”

“其三--”

李二顿了顿。

满朝都看见,帝王的目光,自文武百官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向殿外的苍天。

“先灭颉利,再算总账。”

八个字,一字一顿。

“大食、吐蕃、吐谷浑--趁我大军北伐、叩我边关、索我疆土。今日这笔账,朕记下了。”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这个人,记仇。”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声浪滚过太极殿的屋脊,惊起了檐下的一群春燕。

人群里,萧瑀最后一个直起身。老臣望着御阶前的帝王,忽然长揖到地:

“陛下,臣昨日请撤军。今日,臣把昨日的话,一字一字收回来。”

李二看着他,忽然笑了:“萧公,你昨日那三笔账,没有一笔是错的。错的是颉利--他不该拿朕的国土,跟外人分账。”

老臣直起身,眼眶微红,重重地一揖,退了回去。

…………………………

散朝之后,甘露殿。

李二亲笔拟定了给阴山的回电。

回电拟罢,他又补了一道旨:鸿胪寺择老成持重者为使,即日赴松州城外的吐蕃大营--只带一句话:“大唐与吐蕃,素无深仇。禄东赞大论是聪明人--聪明人,该替自家赞普想一想,突厥亡后,大唐的兵锋,指向哪里。”

赵松记罢,小声问:“陛下,若那禄东赞不受使呢?”

“不受,也无妨。”李二淡淡道,“使者是递给他的一把梯子--下不下,在他。”

电报兵捧着电文退出去的时候,赵松悄悄瞟了一眼--那电文短得出奇,只有一句话。

当夜,阴山脚下,中军大帐。

译电员译出那行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才送进大帐。

李靖展开,只一眼。

电文曰:

“朕不要捷报,朕要颉利。”

老军神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把电文递给身侧的李泽轩。

李泽轩看完,抬起头,与李靖对视一眼。

师徒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长安把天下的担子压过来了,同时压过来的,还有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从今夜起,斩首不再是“可不可以”,而是“只许成”。

良久,李靖缓缓道:“去吧。从今夜起,灯队、弹队、测风,一日三报。”

“末将领命。”

李泽轩退出大帐,径直去了灯队阵地。

夜色里,三十盏神仙灯的皮囊在空场上次第排开,像三十头蛰伏的巨兽。气象观测手跪在高竿下,仰着头,盯着竿顶的测风旗,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李泽轩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夜风。

观测手回过头来--是周观察手。这位自神仙灯首飞起便跟着灯队的老手,见了他也不起身,只压着嗓子报:“公爷,南风眼下碎是碎了些,可水汽重、夜里凉--按老经验,两三天内,必有一场稳的。”

“托得动灯?”

“托得动。”周观察手咧嘴一笑,“就怕风不够,灯队上下都憋着劲呢。处默将军今儿还来问了三回,问啥时候能上天。”

李泽轩失笑:“告诉他,先把弹码齐。天,自然会上的。”

风自南来,还很弱,很碎。

可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稳下来。

李泽轩望着高竿上那面微微抖动的测风旗,忽然想起当年神仙灯在长安城第一次升空时,满城百姓仰头追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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