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的自由落体,在感觉上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是瞬息。
张安预想中瞬间失去意识的黑暗并未如期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比想象中更加清晰,更加层次分明的剧痛。
他没死,但张安估计自己现在离死也差不远了,大概就卡在半死不活那个精准而折磨人的刻度上。
用的还是光学比较仪来卡他。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荒谬的声音。
然后是来自下方树枝接连被砸断的脆响,紧接着来自自己身体内部的碎裂声,最后是沉重的躯体压着厚厚的树叶砸进厚厚积雪的闷响。
剧痛便是在那一刻,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还活着,代价是他几乎压断了那棵高大树木一侧的所有枝桠,给那棵原本对称的树,硬生生修剪出了一个滑稽又惨烈的偏分造型。
“咳……咳咳……”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张安控制不住地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碎裂的骨头,带来新一轮的酷刑。
温热带着铁锈腥甜和某种脏器碎块质感的液体从喉咙涌出,溢出嘴角,滴落在身下的树叶上,慢慢渗透进雪地里。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身体各处伤口渗出,迅速浸湿了军大衣和身下的积雪,寒冷正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热量。
痛到思维都变得黏稠、断续。
偏偏意识还清醒得可怕,清晰无比地感受着每一丝痛苦在神经末梢的尖叫,他连昏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要是现在能动,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张安都会毫不犹豫拿刀给自己脖子或者心脏来一个痛快的。
现在这样比凌迟好不了多少。
那老板都敢卖假酒了,怎么就不善解人意往里面再掺点见血封喉的毒药呢。
他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哈哈没死!果然前辈诚不欺我,找跳崖的当宿主准没错!这下面果然别有洞天!这么多房子肯定有秘籍!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之前在坠落时听到的更清晰,更活跃,甚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张安艰难地睁开了眼,两眼一黑。
哦对,他还戴着墨镜。
从一千多米摔下来,在树上撞了无数个来回,这墨镜居然还牢牢架在他鼻梁上,镜片连条裂痕都没有。
他模糊地想,质量真好,中国制造,值得信赖。
是跳崖时冲击到了大脑,压迫了某些神经,产生的濒死幻觉吗?
幻听他听说过,但这种带着完整情绪、逻辑和互动感的持续性幻听,医学史上怕是头一例吧。
那声音又来了,好不雀跃:宿主,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真幸运,虽然你全身的骨头断了百分之七十,但都没有伤害到你那些内脏,而且以你身体的治愈情况,只用两个月就可以基本恢复了。
张安一听,两个月,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那声音等了几秒,没得到回应,雀跃变成了困惑,小声嘀咕起来:
喂?宿主?听得到吗?奇怪……信号连接稳定啊,精神波动也在。难不成是语包没适配?我看看……嗯,通用语,没错啊……宿主?哈喽?bonjour?もしもし?
声音沉寂了下去,没有听到张安弱弱回了句“八嘎”。
世界重新被剧痛和冰冷的风声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