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没再沿公园的小径走,他绕到观景湖中心那座石亭里。
湖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浮萍挤在一起,绿得沉闷。
他刚在画架上铺开一张新纸,铅笔还没落下,余光里,那个穿冲锋衣的身影又出现了。
青年举着相机,站在桥洞的阴影里,侧对着他,在调整镜头。
年长者眉宇间的阅历和举手投足间揉碎了故事的气质,对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有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笔尖不自觉地滑向那个方向。
等他猛然回过神,纸上已经不再是风景。而是桥洞下,侧身举相机的青年。
带着倦意的眉眼、疏离的下颌弧度,甚至肩背挺括的轮廓,都已跃然纸上。
线条利落,光影分明。
那人察觉到了视线,朝亭子走来。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却像是敲在张安神经上。
死手!画那么快做什么!
张安心里咯噔一下,要是人家告他侵犯肖像权,他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直到那人停在他身后,影子将他整个笼住,视线落在那幅已然成型的素描上时,张安才仓促低头。
“你在跟踪我。”
低沉的嗓音,肯定的语气,让张安背脊一凉。
偷窥和跟踪,哪个罪名更重,他还是能判断的。
少年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铅笔,因为太紧张,忘了站起来,就那么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声音有点发干:
“对不起,我只是来这里采风,真的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身后的人没出声,空气凝滞了几秒,那种不信的感觉几乎实体化地压过来。
坏了,是不是该站起来鞠躬,应该鞠躬的,这样显得更诚恳些。
张安心里乱成一团,他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怎么就成跟踪犯了。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穿校服出来,至少显得人畜无害点。
内心的坎坷翻涌,少年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因为身后那股从青年身上传来的、无声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张安有种错觉,只要他回答得不对,下一秒就会被放倒在这亭子里。
而且,因为某些私人原因,他极不习惯有人正站在他身后。
右手缩进袖子,指尖冰凉。
“您若是不嫌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幅画……可以送给您。”
画纸被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抽走,张安乖乖垂眼,悄悄瞥见那人手套边缘露出一截修长的手指,干净利落。
他跟着画的移动侧过身,不敢正对那人。
纸张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画得挺好。”那人翻看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不标署名吗?”
查人户口就直说,还拐弯抹角。
少年老老实实回答:“我叫张安。”
没声了。
这种寂静,像极了课堂上老师讲着讲着突然没声,却又不敢抬头怕和老师对上的紧张感。
那时总有勇士敢于发起进攻,但这里只有张安一个人。
他缓缓抬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神。
“怎、怎么了?”张安心里又咯噔一下。
该不会他名字跟这人的仇人或者什么通缉犯撞上了吧?
今天出门真该看黄历!
“张家人?”
“啊?”张安懵了,脑子里飞速检索哪个国家的外国人这么叫?
没印象啊。
再说他这眉眼间还是有些丹青之意吧,不至于被认成外国人。
刘海太长遮住了?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又问了一次:“怎、怎么了?”
青年没回答,只是拿着那幅素描,在后面的美人靠上倚着坐下了,长腿随意支着。
避开直射的阳光,他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嗯。”张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忘了自我介绍。”青年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缓和了半分,陈述事实,“我叫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