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左看右看,东张西望,权当自己刚才那句“要不要帮忙”只是随口放了个屁,吹过就散。
他吹着口哨,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嚷嚷:“水烧开了,我去倒水,渴死胖爷我了。”
张安没理他,只是默默抬起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放在脚边的铝制烧水壶。
壶身沉重,里面显然很饱满。
这么满还烧水,打算学白娘子水漫金山?
十几分钟后,王胖子提着一个暖水瓶出来,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水,然后,他也在旁边一张小马扎上坐下。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四个人,各自占据一方,没人说话,眼神各有各的落点。
吴邪看着远处的山峦,张起灵看着池塘里的鱼,张安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
王胖子则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忍不住和旁边的吴邪挤眉弄眼,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不过,王胖子和吴邪很快都注意到,张安侧身而坐,和小哥的姿势看上去很像。
但他和小哥那种入定般的沉静不同,青年周身散发的气息更偏向一种慵懒。
脑袋会偶尔很轻微地偏一下,幅度不大,但能让人明显感觉到,墨镜后的视线,在不断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每一处景致。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庭院疯长的苔藓,墙角开得正盛的月季,水缸边缘停着的一只蜻蜓。
很灵动,只是这份灵动,被一个接一个、怎么也止不住的哈欠打断了。
又是一个长长的、带着浓浓倦意的哈欠。张安抬起左手,掩了掩嘴,动作有些慢。
从张起灵的余光能看到青年强打精神打量四周,却又忍不住哈欠连天的样子。
这点,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家里养的那只橘猫。
饭后也是这么一副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模样,蜷在阳光下,半眯着眼,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就是饭量小了点。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原本落在廊下阴影里的光线,开始慢慢爬到了张安坐着的位置,照在了他侧着的脸颊和脖颈上。
他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很自然地朝着室内的方向偏了偏,避开了那束逐渐变得灼热的阳光。
这个趋利避害般的动作,同时落入了吴邪、王胖子和张起灵的眼中。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点,还真他祖宗的有点像黑瞎子那货。
沈负也是,戴着墨镜,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懒散得没骨头,但对光线、温度、环境的细微变化,却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感和快速反应。
吴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地问道:“困了?我们三个人的房间都空着,你随意选一间,进去睡会儿。”
张安循着声音,望向吴邪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指,指向屋内那张静静摆放着的摇椅。
“我睡那上面就行。”他的声音因为困意,比平时更低沉含糊一些。
那个摇椅的款式和做工,和杨婶家那两张很像,显然是出自同一位老木匠之手。
竹条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弧形贴合背部,看起来就让人有躺上去的欲望。
吴邪也没勉强:“行。”
摇椅随着青年身体重量的落下,开始有节奏地缓慢前后摇晃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摇了一会儿,三人发现青年的胸膛起伏稳定。
“看来是真困了。”王胖子用气声对吴邪说,脸上带着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屋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安静,被摇椅那规律的吱呀声和青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浸透,沉淀出一种午后特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夏天的午后本就容易催生倦意,周围只要有一个人率先沉入梦乡,那番宁静的困意,便会像看不见的涟漪,迅速扩散,席卷周围的空气。
吴邪看着摇椅上已睡熟的青年,眼皮也开始发沉。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困意,但收效甚微。
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王胖子更是早就被传染了,眼睛就没睁大过。
也没怎么挣扎,脑袋一点一点,很快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张起灵同样如此,坐在门槛边,戴上兜帽。
恍惚中,王胖子眯着的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无意识地望向摇椅上那个轻轻摇晃的身影。
如果小红帽还活着,长大后应该也是这样的恣意。
他会和王盟成为天真的左膀右臂,偶尔来雨村看望他们三个空巢“老人”。
以小红帽对天真的依赖,也有可能是和他们待在一起。
在喜来眠帮帮忙,逗逗猫,种种菜,偶尔被他和天真逗得满脸通红,让小哥享受享受天伦之乐。
虽然小哥大概率不需要,也不会表达,但家里多个人,总归会热闹点。
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带着一种迟来的酸涩暖意。
可是,当想起“沈负”左手没有那道疤,性格也似乎对不上的那一刻,王胖子心里那股因为想象而升起的暖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凉。
如果只是怀疑“沈负”是当年那十七个孩子中的某一个,怀疑落空,王胖子未必会有这么明显的失落感。
顶多就是“哦,不是啊,那再猜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