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补给站前的最后一段车程,他们穿过了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虬结狰狞的枝干指向天空,在昏黄的天色下,像一片沉默的、风干的黑色骸骨。
车子最终停在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前,这就是临时的补给站了。
在这里,所有人都换乘了骆驼。
长长的驼队等在沙丘旁,这些庞然大物安静地站着,嘴里慢悠悠地反刍,不时喷个响鼻,迎面而来一股混合着草料和动物气息的、暖烘烘的味道。
张安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这么高大的骆驼。
他站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头骆驼旁边,仰着头,与那匹同样低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生物,默默对视,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吴邪走过来,把他往后拉远了几步:
“离远点儿,你也不怕它突然吐你一脸沫子。”
张安举起手里的水壶,没过脑子回答:
“那我可以吐回去吗?”
王胖子笑着过来帮忙,吆喝着让骆驼顺从地跪伏下来,好方便张安上去。
“我们小红帽这是要变小羊驼了,不过小羊驼这名儿可不好听啊。”
张安看着周围其他人,包括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王盟,都是腿一迈,动作熟练又潇洒地就跨上了高高的驼背。
少年有样学样,一次成功,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坐稳之后,视野骤然拔高。
身下是骆驼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皮毛粗糙,带着动物特有的腥气味。
张安忽然有些走神。
他总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但他很艰难地爬上去,身下的皮毛应该更柔软顺滑一些,视野也没现在这么高,味道更好闻,能让他趴在上面。
像是他小时候梦梦到的画面。
“发什么呆?想被甩下来?”吴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骑上了自己的骆驼。
张安回神,这时,身下的骆驼接到指令,后腿先发力,整个前半身跟着抬起。
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大幅后仰,吓得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僵得像块石头,死死抓住鞍子前的把手。
骆驼完全站起来后,张安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黑瞎子趁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等回去洗出来心情不好就拿出来看看。
一路走,王胖子和吴邪就一路隔着骆驼,给他传授骑术。
“放松点,腰跟着它的节奏晃,对,别跟它较劲。”
“抓紧就行,别看下面,看前面远点的地方。”
慢慢地,张安僵硬的腰背才勉强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觉得颠簸,但至少没那么受罪了。
驼队缓缓行进在绵延的沙丘之间,铃铛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在路上,张安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社交恐怖分子。
他们这一队人,除了他,个个都是此中高手。
王盟在和补给站的人、以及其他队伍中的人攀谈时,笑眯眯地说出一套又一套,自然地递烟、聊天气、聊路线,三两语拉近距离。
黑瞎子他们三个更不用说,都快和别人称兄道弟了。
张安默默地骑着骆驼,跟在队伍里,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
很快,他们就从探险爱好者队伍和另一支拍摄纪录片的队伍那里,闲聊出了关键信息。
大家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方向,都想去古潼京。
这个消息在驼队中无声地传递了一圈,每个人心里都多了几分思量。
张安骑着骆驼,晃晃悠悠地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他越来越觉得关根好像并不是无意间混进这群人里的,倒更像是早有目标,特意选择了这支队伍。
就连那些人的目的地都是古潼京,也是早就知道的样子。
未卜先知,神算子?
还有黑瞎子。
昨晚那个“一秒入睡”的手法,又快又准,他现在脖子后面那块还隐隐作痛。
这家伙下手,未免也太黑了,比张海楼还要黑上几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吴邪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一只拿着藿香正气水玻璃瓶的手伸到他面前。
“拿着,喝一支。这日头毒,别中暑了。”
张安接过来,皱着眉,看着里面棕黑色的液体,最终还是拧开,仰头灌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的辛辣感直冲天灵盖,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在想,”他缓了缓那股劲儿,才说,“那支拍纪录片的队伍也去古潼京,那他们算不算我们的竞争对手。”
吴邪习惯性地想摸烟,被前面回过头来的王胖子瞪了一眼,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不算。”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吴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会找机会给他们骆驼的草料里,拌点安眠药。让他们扛着骆驼走。”
张安:“……”
他设想过很多种竞争手段,比如抢先、比如干扰、甚至是一些更江湖的办法。
但万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的竞争,可以如此朴实无华。
“你出门怎么还带安眠药?”
吴邪被他这清奇的关注点噎了一下,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张安的脑回路,和他当年有的一拼。
“哦,这个啊,”他面不改色,“你胖叔叔晚上呼噜声太大,你昨晚有耳共听。
“吃点安眠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省得被他吵醒。怎么,今晚要不要也来点?效果很好。”
前面竖着耳朵听的王胖子立刻炸毛,回过头吼:“天真!你他丫的!老子听到了!”
张安看着胖子气呼呼又拿吴邪没办法的样子,再看看吴邪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没忍住,低头闷闷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红帽!你居然还笑!你一点也不可爱了!”王胖子痛心疾首地指控。
张安捂着嘴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可以,问就是黑瞎子又把我捏晕了。”
突然,张安感觉身下的骆驼猛地往前一蹿,小跑了几步。他猝不及防,身体后仰,赶紧抓住鞍桥稳住。
“诶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