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他转回头,不再看吴邪,目光重新投向天边的弯月。
“行,那我告诉你。”
“第一点,我不恨你。在喜来眠刚见面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们能真的认不出我。”
“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都能度过一个很普通的十五天,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第二点,我恨过你。”
吴邪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余光中,青年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月光照亮,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始终被月光照不亮。
“在汪家,”张安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寂静的夜里,“你背着黎簇撤退的时候,我看见了。”
吴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你,用费洛蒙给黎簇传递消息,说你会带我们回家。”
“可你把我丢在汪家了。”
能靠一张嘴,把小姑娘家长送来的十万块救命钱,忽悠成三十万材料费的吴邪,此刻张着嘴,却觉得所有的语都苍白无力,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虚伪。
“我……”
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你以为我死了,对吧?”张安替他说了下去,带着一丝奇异的理解,“汪家基地要爆炸了,时间紧迫,所以你头也不回地离开。”
“所以我说,我恨过你。”
沈负――圣父。
吴邪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对不起”都是徒劳,都是苍白的辩解。
但他还是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化作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第三点”
张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夜风吹过溪边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竟然……有些感谢你。”
吴邪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弯月,仿佛在对着天空自自语:“我小时候,在长白山的小树林里走丢过,你们应该都查到了。”
吴邪声音干涩:“在你六岁那年。”
张安:“嗯。我是被汪家人拐走的。他们打算从小树林路线撤退,失败了,我是他们唯一一个失手的例子。”
“我被家长找回去了,但他们盯上我了。”
“因为我回去后,因为惊吓或者别的原因,失忆了。”
“他们以为我是张家人,经历了天授。所以,从那时起,他们就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回收到汪家,做研究。”
听到这里,吴邪忽然明白为什么张安会说他很感激自己。
“你的出现,让他们的运算部门,把我的重要性评级不断提高,一直提高到成为你计划里最关键、也最不可替代的一步。”
“我知道,这是你故意引导的结果,为了让汪家不敢轻易动我。”
“很成功。”张安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古潼京,我从悬崖坠落,半空中就被他们的人接住了。他们扔下去一具早就准备好的我的替身。然后,把我带回了汪家。”
“那七年,我在汪家确实没受什么皮肉苦。某种意义上,算是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比起当一个在不知哪天就会被无声无息带走、当做被人拆解研究的样本,至少,在汪家那几年,我因为你的计划,活得还算安全。”
“所以,从某种角度说,我该感谢你,打乱了我原本可能更早、也更悄无声息消失的命运。”
吴邪的脸皮没有厚到这个时候说声“不用谢”。
那声“感谢”,比任何指责和恨意,都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透不过气。
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命运的捉弄,计划的残酷,牺牲的必然,以及一个少年在巨大旋涡中,被迫享受扭曲的安稳。
吴邪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和苦涩都呼出去。
他看着身旁青年的侧影,月光在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地涌了上来,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思绪
――自己不想让张安离开了。
不管是出于对当年未能兑现承诺的愧疚,想用余生去弥补;
还是出于这短短几天重新相处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实的舍不得;
亦或是,更现实、更冷酷的考量――暗地里,汪家对张安的特殊关注从未真正消失,让他独自离开,风险太大。
或许,他可以真的去跟小哥学学,怎么亲手做一把摇椅。
不是作为歉礼,而是作为开始。
吴邪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太轻,也太重。
不如让时间,让行动,去慢慢沉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