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内，方川伏在方满的尸体旁，很久没有动。

暴雨从撞碎的门灌进来，，雨水漫过地面，淌到方满的尸体旁。

它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满。

那只沾满污血与泥浆的利爪抬起来，停在半空，抖得很厉害。

之后笨拙地把手臂探到方满身下，小心把她托了起来。

狙击镜后，叶阙的视线没有移开。

枪口依旧稳稳锁定着方川。

刚才那一枪贯穿眉心，异变体倒地之后隔了好几秒才重新站起来。

伤口愈合得确实快，但不是无敌。

从倒地到站起来，中间隔了好几秒。

足够他再开三枪。

自愈能力再强，也有一个上限。

只要火力足够密集，落点始终打中它的要害，未必没有压制住它的可能。

可他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收紧。

方川甚至在本能地避开，不去伤害到方满的尸体。

这意味着，它还没有彻底失去判断。

……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流民区的冬天。

风从破了半面的围墙灌进来，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脚上的鞋只剩一只，另一只在今天抢食物的时候跑丢了。

稍微外面一点的位置，有个小孩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哭，爸爸在。”

他缩在残破的墙后，从缝隙看出去。

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怀里搂着个瘦小的孩子。

瘦削的男人颧骨高高凸起，他把手里仅剩的饼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喂进孩子嘴里。

孩子边吃边打嗝，还在抽噎。

男人就拍着他的背，声音嘶哑，却一直在重复。

“没事了，爸爸在呢。”

“吃吧，吃饱就不冷了。”

叶阙看了很久。

久到那对父子离开之后，他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缩在角落里。

后来有一天，他抢到半块饼。

他又躲回那个角落，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放在自已面前。

另一半放在空荡荡的身侧。

小小的孩子压低嗓子，学着记忆里的语气，对着空气说。

“没事了。”

“爸爸在呢。”

“吃饱就不冷了。”

说完，他拿起自已那半块，低头咬了一口。

……

后来他被带进地下训练场。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那里的规则很简单，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被使用。

唯一的好处，是至少能吃饱。

他学会了所有应该学会的东西。

杀戮、忍耐、藏匿。

也学会了一条从未被明确说出口，却人人默守的规矩。

不要指望任何人。

那次的地下隧道验证了这条规矩。

撤退时，那里的石柱砸下来，压住了他的左小腿。

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他自已听得见，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个被他视作唯一同伴的人，把他留在了石柱下。

他咬着牙，把自已从石柱底下一点点拖出来。

小腿拖在碎石上，皮肉被磨开，血混着地上的泥糊了一腿。

从那天起，他再次确认了那条规则。

不要指望任何人。

没有人会回来。

可是。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

跟今夜一样大的雨。

他受了重伤，浑身是血，意识模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那个明明怕死的女孩，却像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一个人来找他。

她替他拆开那副困了他很多年的枷锁。

他那时候想，有人回来，原来是这种感觉。

……

温室里，方川抱着方满，摇摇晃晃地转过身。

它没有看向主宅，只是抱紧怀里的女儿，朝后方山林的方向迈了一步。

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方川还是找到了这里。

他穿过荒野，穿过暴雨，只为了带方满回家。

叶阙闭了闭眼。

爸爸在呢。

爸爸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