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接过孙芸递来的干毛巾，客气地笑了笑。
“麻烦孙夫人了。”
“哪里的话。”孙芸温和道，“你们是为了庄园的事冒雨奔波，照顾不周，本来就是李家的失礼。”
姜暖用毛巾按了按发尾的水，目光看向衣帽间另一侧的窗帘。
这间房正好位于主宅东侧，窗外就可以看到种植区的方向。
她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闲聊。
“说起来，我和沈雾刚从种植区那边绕回来，走了很久。”
“听说主宅原本有一道通往种植区的后门，一个月前被封上了？”
孙芸替她挑选着衣服。
“是有这么回事。”她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剪裁得体的套装，“临近寿宴，庄园来往的人多，这样方便管理。”
“孙夫人做事细心，寿宴前封门，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姜暖接过衣服。
“只不过寿宴今天才办，后门却在一个月前就封了。”
她很快又笑了下。
“可能是我多想了。孙夫人既然这样安排，总有自己的考量。”
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仍带着笑，只是淡了几分。
“姜小姐果然敏锐。”
孙芸轻叹了声。
“寿宴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她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不愿多谈。
“嘉恒那孩子，从小性子就散漫。前些日子总喜欢往种植区附近的花园、山林里钻，庄园里人多眼杂，他又总爱惹些不必要的闲话。”
孙芸没有把话说透，只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事事追着问。这样做，至少能让他收敛一点。”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哪哪都能圆上。
但姜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只是为了管住一个没什么地位的私生子，封死一条主宅通往种植区的后门，未免有些周到过头了。
姜暖眨了眨眼。
“原来是这样。”
不过，她又想到了李嘉恒那副轻浮的德行，往后山钻，大概确实不是什么稀奇事。
姜暖心里把这几件事过了一遍，面上却没什么异色。
孙芸把姜暖湿掉的衣服放进脏衣篓，“刚才种植区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看小雾你们回来后，脸色似乎不太好。”
“任务上的事。”姜暖笑了笑，没有多说，“孙夫人放心，零号小队既然来了，就会尽力保证庄园安全。”
孙芸笑意不变，“那就辛苦姜小姐了。”
姜暖没有继续追问上个月辞退的员工，方满的事情。
她又不傻。
刚拿后门的事戳了人家一下，转头再问这种问题，这跟直接说“我怀疑你杀了人”有什么区别。
方满的事，得换个人或场合问。
*
换好衣服后，姜暖下了楼。
一楼宴会厅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
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间，侍者托着香槟从人群中走过。
外面暴雨还在下，厅里倒是一派太平。
沈雾刚从书房出来不久，又被李伯仁请了回去。
姜暖留在宴会厅靠窗的一侧等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视线扫过人群时，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姜暖眨了下眼。
郑成鑫？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轮椅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清朗，只是脸色透着不太健康的苍白。
姜暖记忆里，这人从来坐不住。
可现在，他安安静静陷在轮椅里，像换了个人。
姜暖忽然想起记忆里的那座校园。
想起她曾开心的告诉白思远，说郑成鑫一定会喜欢那里。
心口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郑成鑫也恰好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看过来的目光，很久没有移开。
“小暖？”
姜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朝他走过去。
“郑成鑫。”她又礼貌补上一句，“好久不见。”
郑成鑫看着她，唇边原本扬起的笑意消失了。
“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姜暖一时语塞，总不能直接说，记忆被人动了手脚吧。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记忆有些混乱。”她最终说道。
郑成鑫的笑容有些苦涩。
“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你的名字。”姜暖坦然道，“也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但大多数事情都很模糊。”
郑成鑫沉默片刻。
宴会厅里音乐舒缓，宾客举杯交谈，只有窗外压抑的雨声隐约传进来。
“难怪。”他垂了垂眼，好一会没吭声，“我刚才还以为，你只是隔得太远，没能立刻认出我。”
姜暖眨了眨眼。
郑成鑫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低低笑了声。
“记得我第一次去白家，爬了花园里的树，结果被张管家逮个正着。”
“你站在旁边看热闹，还说我再不下来，张管家都快急哭了。”
姜暖完全没有印象，只能歉意地看着他，“抱歉，我不记得了。”
“没什么好抱歉的。”郑成鑫很快打断她，“忘了就忘了，那些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得轻松，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却收紧了些。
姜暖的视线轻轻看向他的腿。
她记忆里那个总是闲不住的人，如今连起身都成了奢望。
“你的腿……”她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出来，“是怎么回事？”
明明想不起太多和他有关的事，姜暖还是觉得难过。
那些记忆里，她曾经亲眼见过郑成鑫意气风发的样子。
而如今，她连一句恰当的安慰都找不到。
郑成鑫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倒很平静。
“几年前跟着家里跑合作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姜暖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想起那段零碎的记忆里，白思远念起郑成鑫这个名字时，神情似乎格外意味深长。
“你说的合作，是和白家那边的项目有关？”她脱口而出。
郑成鑫抬眸看她，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提起这个。
“算是。那时候在谈一批原料供应，我跟着去北郊看产线，回程时车出了事故。”
“山路湿滑，车翻下了坡。幸好白思远的人赶得及时，不然我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那一定很危险。”她咬了咬下唇，“你当时……伤得很重吧？”
姜暖有些意外。
她刚还怀疑这场车祸另有蹊跷，没想到反而是白思远救了他。
有一瞬间，姜暖几乎觉得自己疑心太重了。
人家好歹把命救回来了，她倒好，直接就往最坏的方向猜。
可这个念头只存活了几秒。
有点不对劲……白思远的人出现得时机也太恰好了。
就像是，温柔地替对方挡风，却没有人问过，那场风是不是他放的。
姜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