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床,毛绒玩具,歪了灯罩的台灯、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
她站在黑暗里,能闻到自己的味道。
枕头里棉花晒过太阳的。
十四年。
她活了十四年,叫了十四年爸的人,不是她爸。
怎么会呢!
她说不出爸这个字。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嚼碎的骨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把腿缩上来,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她从小就很熟练。
小时候看恐怖片害怕了就这样,考试考砸了也这样,被沈棠华骂了也这样。
把自己缩成一团,越小越好,越小越安全。
但今天这个姿势不管用了。
她缩得很小很小,但那种感觉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呼吸是顺畅的,但总觉得气吸不到底,吸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书架。
书脊的颜色在暗光里都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分不清哪本和哪本了
她以前看这种小说的时候,也幻想过。
幻想自己妈妈或爸爸是首富家走失的小孩,有一天会有穿着西装的人敲开她家的门,说“小小姐,我们来接您回家了”。
然后她一夜暴富,住大房子,坐豪车,想买多少烤肠就买多少烤肠。
她幻想过很多次。
但她从来没有幻想过这一种。
她叫了十四年爸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他的孩子。
周律青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不是她亲爸。
但他给她换尿布,喂奶,送上学,开家长会,做糖醋排骨,泡柠檬水。
他做了所有父亲该做的事,做了所有亲生父亲该做的事。
甚至更多。
她知道这些。
她一直都知道。
她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难过,不是因为她不是周律青亲生的。
她难过,是因为周律青对她太好了。
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他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她不是他的孩子。她没有他的血缘,没有他的dna,没有他的任何东西。
他养了她十四年,她连一句谢谢都没好好说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她问过周律青一个问题。
“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
周律青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你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那我是怎么到妈妈肚子里的?”
“这个……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爸爸你呢?你从哪里来的?”
周律青想了想,笑着说:“爸爸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为什么掉下来?”
“因为听见你在哭,就掉下来了。”
她那时候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
她以为所有爸爸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专门掉在需要他们的人面前。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是自己走进来的。
他能做的,他都做了。
门外的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薄瑾辰走后的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
沈棠华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剪得很短。
她做家务的时候总是把指甲剪得很短,说这样方便。
周律青站在她旁边。
他的眼镜摘下来了,放在茶几上,镜片朝上,灯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两团小小的光晕。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着沈今柚房间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白色的门板,门把手上挂着一条粉色毛巾,是沈今柚洗完脸随手搭上去的。
沈棠华抬起头,看了周律青一眼。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
鬓角有几根白发,不多,刚好长在该长的地方。
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身上有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
但此刻,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
“律青。”沈棠华叫他。
他低下头看她。
“你……”沈棠华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周律青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没事。”
沈棠华看着他的眼睛。
沈棠华的鼻子酸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
“她需要时间。”沈棠华说。
“我知道。”周律青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律青轻轻抽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去看看她。”
沈棠华站起来,走到沈今柚的房间门口。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方,停了两秒。
她没有敲门。
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走回客厅。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她对周律青说。
周律青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电视关着,灯亮着,窗外有虫鸣。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呼吸起来需要用力。
周洲还坐在地上。
他的书包歪在旁边,奥特曼挂件从拉链上垂下来,一动不动。
他盯着沈今柚房间的方向,嘴巴抿得紧紧的。
他刚才问了一句“那个人真的是你亲爸”,沈今柚没回答。
他知道她没回答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知道那个人真的是她亲爸。
大人们不说话,但他看得懂。
他十岁了,不是三岁。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他走到沈今柚的房间门口,站住了。他的手比沈棠华的小很多,手指短短的,指甲盖圆圆的。
敲了敲门。
沈今柚给他开了门,就继续坐回床上发呆。
周洲推开门,走进去。
他的脚步很轻,光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靠着床沿,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他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
沈今柚没看他。
她盯着对面的书架,眼睛一眨不眨。
书架上的书在暗光里变成了一排模糊的色块,分不清哪本是哪本。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那种五毛钱一颗的硬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
他把糖放在沈今柚的手心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