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的清河镇,天刚蒙蒙亮就被一阵滚雷惊醒。那雷声不像冬日的闷响,带着股破土而出的冲劲,从云层里砸下来,震得窗棂“嗡嗡”发颤。林澈猛地坐起身,听见院角的老槐树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枝桠被惊雷劈断,他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脚刚踏出房门,就被扑面而来的潮气裹住——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和草木萌发的清香,是惊蛰独有的味道。
“这雷来得好!”王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抬头望着翻滚的乌云,皱纹里都透着笑意,“蛰虫惊而出走,土地该松快松快了!”她指着墙角的水缸,水面还浮着昨夜的雨珠,被雷声震得轻轻晃动,“你看这水动得多欢,像是底下的泥鳅都在翻跟头呢。”
林澈走到老槐树下,果然看见一根碗口粗的枝桠断在地上,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树汁,像在往外淌着春天的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底下隐隐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灵在往外拱——那是藏了一冬的蛰虫,被雷声叫醒了。“赵大叔,借你的锯子用用,把断枝清了,免得砸着人。”他朝着隔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
赵大叔扛着锯子跑出来,裤腿上还沾着草屑,“刚在菜窖里翻土豆,就听见这雷,吓得土豆滚了一地!”他笑着举起锯子,“这老槐树也通人性,知道惊蛰得给新枝腾地方,自断臂膀呢。”锯齿碰到木头,发出“沙沙”的声响,断枝被锯成小段,露出里面嫩白的木质,凑近闻能嗅到淡淡的甜香。
院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尖叫,一群半大的小子举着竹竿追打什么,领头的小石头跑得最快,竹竿顶端绑着个布偶,星纹在晨光里闪闪烁烁。“是蜈蚣!好大一条!”他喊着跳过水坑,泥水溅了满身,“林先生说惊蛰见蜈蚣,今年准丰收!”那蜈蚣约莫半尺长,被孩子们追得慌不择路,钻进墙根的石缝里,引得孩子们蹲在旁边守着,叽叽喳喳讨论着要挖出来看究竟。
“别瞎闹!”林澈走过去把孩子们赶开,“蛰虫刚醒,惊了它们的气运会不好。”他指着石缝,“让它去,这是土地爷派来报信的,告诉咱们该下种了。”小石头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布偶的星纹在石缝上投下微光,像是在给蜈蚣指引方向。
王婆婆已经在灶房忙开了,陶锅里煮着“惊蛰蛋”,蛋壳上画着彩色的纹路,有的像蛇,有的像蚯蚓,“吃了这蛋,虫子不咬,百病不沾!”她用筷子夹起个红壳蛋,往小石头手里塞,“快吃快吃,吃完跟你林先生学耕地去,你爹昨儿还说地里的土该翻了。”
小石头捧着热乎的蛋,蛋壳烫得手来回倒,嘴里含糊地应着:“知道啦王婆婆!我还要学种向日葵,等秋天结籽给您榨油!”他咬开蛋壳,蛋黄流出来,混着淡淡的艾草香——那是王婆婆特意在水里加的,说能驱虫。
林澈和赵大叔把槐树枝拖到柴房,转身就往田里去。刚翻过的土地泛着黑润的光泽,脚踩上去能陷下半寸,带着湿润的弹性。“今年的土比往年松,”赵大叔用锄头敲了敲地面,土块碎成细粒,“雷声响透了,土脉都活了。”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真香啊,这才是正经的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