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天的清河镇,是被第一缕滚烫的阳光唤醒的。天刚透亮,太阳就像个烧红的铜盘挂在东边天际,把金红色的光泼洒在东荒地的麦田上,麦穗已经抽出饱满的穗粒,在热风里微微晃动,泛着沉甸甸的浅黄,田埂边的豌豆荚鼓得溜圆,青绿色的豆荚上覆着层细密的绒毛,像藏着无数饱满的期待。林澈推开门时,院中的石榴树开了第一朵花,朱红色的花瓣裹着金黄的蕊,在阳光下艳得像团小火苗,墙角的蜀葵抽出粗壮的花茎,顶端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像串待放的小铃铛,空气里飘着新麦的清香与灶间立夏蛋的咸香,混在一起成了最炽烈的味道——这是夏的开篇,万物在骄阳里舒展生长的筋骨,把谷雨的孕育化作昂扬的劲,让每株作物、每片绿叶,都在“万物至此皆长大”的节气里透着势不可挡的勇,既不羞怯也不退缩,像群奔赴战场的勇士,把一整个春天的积蓄都化作冲锋的力,只等南风来吹响生长的号角。
“立夏不下,旱到麦罢。”赵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渗着汗珠,正挥舞着锄头给玉米地松土。锄头扬起时带起阵阵热浪,翻起的泥土被晒得发烫,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指着田垄间的玉米苗笑:“你看这日头,烈得越狠越促长,”他蹲下身捏了捏玉米的茎秆,硬挺挺的带着股韧劲,“去年这时候阴了半个月,苗长得跟豆芽似的,今年这太阳,保管秆子能长到一人高,这才是真昂扬——土够烫,光够足,啥都能蹿得欢。”他指着村口的水车,木质的轮轴在阳光下晒得发亮,几个汉子正踩着踏板抽水,清水顺着木槽流进田里,“这车最懂立夏,转得越快越出活,把河里的水抽上来,浇得麦田油光水滑,一点不辜负这催长的热。”远处的荷塘里,荷叶已经铺得满满当当,碧绿的叶片托着滚动的水珠,粉白的荷花在叶间挺立,像支支高举的火炬,蝉鸣从柳树上钻出来,“知了知了”的声浪混着热风,像在为生长的日子喝彩。
小石头穿着件红色的小褂,领口绣着只展翅的蝉,手里捧着个用彩线网兜装着的立夏蛋,蛋壳被染成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着亮。他跟着小伙伴们在晒谷场玩“斗蛋”游戏,把蛋的尖端对着撞,谁的蛋先碎谁就输,布偶被他塞在裤兜里,星纹在热气里亮得像颗发烫的星,映着满眼绿与红的炽烈。“林先生,王婆婆说立夏要秤人,”他举着没碎的蛋得意地晃,蛋壳上的彩纹被汗水浸得发晕,“她说秤了能保夏天不生病,还说要把新收的麦子磨成面,蒸大馍馍庆立夏。”
王婆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画着荷塘蜻蜓,风里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她面前的竹匾里摆着刚煮好的立夏蛋,蛋壳上还留着茶叶的纹路,旁边放着秤杆和秤砣,等着给孩子们秤体重。“快把这蛋分给邻里的娃,”她用蒲扇指着门外,“立夏斗蛋斗的是精神,蛋碎了也别恼,图个热闹。”她指着窗台的太阳花,花瓣在阳光下完全舒展,紫红、鹅黄、雪白的花色挤在一起,像块打翻的调色盘,“你看这花,专等立夏显泼辣,太阳越毒开得越艳,把花瓣张得满满当当,这就是立夏的性子——热烈,把谷雨的孕育变成生长的狂,该蹿的蹿得猛,该开的开得艳,一点不含蓄。”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药篓上盖着层麻布防晒,里面装着些带着露水的藿香和薄荷,叶片被晒得微微发蔫,却依旧透着清凉的气息。她的竹篮里放着个瓦罐,里面是刚熬的绿豆汤,汤里浮着几粒乌梅,酸香混着豆香在罐里沉得扎实,喝一口能浇灭心头的燥热。“后山的草药在立夏药性最烈,”她把药篓放在门边的阴凉处,草药上的露水很快被蒸发,“马齿苋在田埂上长得最疯,这东西清热利湿,立夏吃了最能防中暑。刚才在山腰看见几个果农在给果树疏果,把长得太密的小果子摘掉,说立夏的果子得舍得扔,‘留得少才能长得大’,倒应了‘立夏疏果,秋天满箩’的老话,这时候的取舍,是为了让养分都聚在好果上。”她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薄荷糕,“给小石头的,立夏吃点凉糕能解暑,这糕里的薄荷汁是新榨的,凉得透心。”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灼热的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烈日炙烤的玛瑙,地表下的光带变得炽烈,赤金色的光点在麦根与花茎间奔腾跳跃——是麦穗灌浆的急促声响,是花茎拔节的脆响,是叶片蒸腾水分的绵密。这些光点像地底的火焰,在滚烫的土地下熊熊燃烧,所过之处,生长的气息愈发浓重,连空气里都飘着股麦香的烈与药香的凉,那是炽烈与生长交织的味道。
“是生长在炽烈里迸发出昂扬呢。”林澈指尖抚过石榴花的花瓣,滚烫的花瓣上沾着细小的露珠,是烈日下凝结的清凉,“立夏的‘立’是开端,‘夏’是长大。地脉把骄阳化作燃料,让万物在炽烈里迸发出昂扬的劲,把谷雨的孕育变成生长的狂,把孕育的厚重化作舒展的勇,才能让土地在夏天里,活出最热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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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升到正空,把地面烤得像块铁板,镇民们躲在树荫下歇晌,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祠堂门口摆开凉席,把刚摘的西瓜切成瓣,红瓤黑籽在凉席上摆得诱人,“这瓜得趁凉吃,”她用井水湃过瓜刀,切瓜时“咔嚓”作响,“立夏的瓜越甜,夏天的收成就越好,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理。”孩子们在树荫下玩“摸瞎鱼”,蒙眼的孩子在同伴间跌跌撞撞,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翅尖扫过柳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小石头举着薄荷糕跟同伴比谁的糕更凉,布偶被他放在西瓜皮上降温,星纹在阴凉里闪闪烁烁,像颗浸在凉水里的星。“布偶说立夏的风藏着糖,”他咬了口糕,薄荷的凉混着糖的甜在舌尖炸开,“你闻这刚割的麦秸,晒热了有股甜丝丝的味,是太阳烤出来的糖。”
苏凝坐在树荫下翻看着药书,书页上记着立夏的物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她忽然指着田埂边的王瓜藤,翠绿的藤蔓顺着草坡攀爬,叶片间挂着小小的青果,像颗颗攥紧的拳头,“你看这藤,立夏后就懂得疯长,明知骄阳似火,偏要把地盘铺得越来越大,这就是立夏的智慧——生长不是盲目的扩张,是在炽烈里学会取舍的昂扬,像玉米拔节那样,把所有的能量都化作向上的冲劲,不贪恋旁枝的繁密,只专注于主干的挺拔,才能在夏天里活出挺拔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