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云梦大泽,
正下着一场绵绵的夏雨。
把整片大泽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芦苇荡。
大泽东北角一处极隐蔽的水湾深处,十几条大型乌篷船错落停泊,船与船之间用麻绳系着,随波轻晃。
最里面那条船的船舱里,两个人正在喝酒。
一个面容消瘦,穿黑衣,戴斗笠,即便在船舱里也没摘下来,而他的右手无名指上赫然套着一枚暗红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枭鸟。
暗枭。
韩沧海一手培养出来的情报副手,也是血煞楼在云梦大泽的暗子。
对面坐着的人块头不小,虎背熊腰,两只手掌有蒲扇那么大,满脸络腮胡子,鼻梁上一道旧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颧,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衣领敞开,露出胸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纹身:赫然是一只口吐浓雾的蜃龙。
翻江蜃。
云梦大泽盘踞时间最久的水匪头子之一。
手下三千多号人,二百多条船,控制着大泽东北到东南整整两百里的水道。
论修为,翻江蜃是通玄境后期,在这片水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水性好到连鱼都不如他,他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打,而是利用大泽复杂到离谱的水下地形搞偷袭。
暗道、暗涌、毒瘴区、迷雾带,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是噩梦,在翻江蜃眼里是饭碗。
朝廷不是没派人来剿过。
三次。
第一次来了五百官兵,进了芦苇荡就迷路了,被翻江蜃的人一点一点蚕食,最后活着出去的不到四十个。
第二次来了一千五,带了十条战船,翻江蜃没跟他们硬碰,把毒瘴区的水源引到了他们的停泊点,一夜之间,中毒的士兵超过六百,剿匪统领吓得连夜撤军。
第三次是一年前,来了一位通玄境后期巅峰的武将,翻江蜃正面打不过,可他在水底埋了一种大泽特有的炸鱼草,那玩意儿遇火就炸,威力不大但极其恶心,武将的船被炸翻了两条,直接就被翻江蜃拖进了水下迷宫。
通玄境后期又怎样?
在三丈深的水下,能见度不到一尺,水底暗流乱窜,上下左右全是水草和淤泥,武将憋了半刻钟没找到出口,差点淹死。
最后,
是翻江蜃大发慈悲把他放了回去。
从那以后,
朝廷就不管这块地方了。
直到这块烂泥被封给了罗宇。
“罗宇?”
翻江蜃把半碗浊酒灌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听过是个驯兽的,灭了澜沧一族那个。”
“不止灭了澜沧一族。”
暗枭的声音很轻:“他手底下有二十几头异兽,最强那头白虎能杀宗师,还有一头蛟龙,就在澜沧江里待着,他被朝廷封了镇南侯,云梦大泽是他的封地,最近几天就会南下。”
“呵呵!!”
翻江蜃的手指在酒碗边缘敲了两下。
他不傻。
能在大泽混这么年还没死的人,都不会傻。
“你来找我,不是闲聊的吧。”
暗枭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暗金色,正面是一只枭鸟,背面刻着一个“血”字。
翻江蜃瞥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血煞楼。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不算陌生,可对翻江蜃来说,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他是水匪,不是杀手,两个行当的路数不一样。
“你们的副楼主和好几个据点,都被罗宇端了吧。”翻江蜃直接点破。
暗枭没否认。
“所以你找上我,是想借刀杀人。”
暗枭把令牌收回袖子里。
“不是借刀,是合作。”
“怎么合作?”
“根据最新的情报,罗宇这次来云梦大泽是探路性质的,不会带宠兽大军压境。”
“…………”
翻江蜃端起碗喝酒,没有多说什么。
暗枭则是继续说:“他的宠兽确实厉害,可再厉害也怕一个东西:地形。”
这句话点到了翻江蜃,便搁下酒碗:“你的意思是……”
“他走水路过来,必经大泽外围的落霞口,而落霞口那段水道窄,两边全是高芦苇,水底有三条暗涌交汇,最浅的地方只有四尺深,船过不去就得下水。”
暗枭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在水底下,可比他那些畜牲强。”
翻江蜃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落霞口那段水道的情况。
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他的后花园,暗涌的走向,水底的泥层厚度,哪个弯道有漩涡,哪片区域的水草能藏人,他闭着眼都能摸个来回。
可问题是……翻江蜃吐出两个字。
“白虎。”
暗枭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白虎怕水。”
“你确定?”
“所有大猫都怕水,就算它修为再高,在水底也发挥不出全部实力,它要是敢下水,你的人在暗流里拽它几下,它连方向都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