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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心思各异的文臣

心思各异的文臣

正德元年正月初十的大朝会散后,午时的阳光穿过紫禁城厚重的宫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冬日的日头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只觉着寡淡,像隔了一层什么。

王鏊没有乘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奉天殿到午门,这一段路,他走了快三十年。

当年他的正统,是读书人最基本的修养,是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才学的标准。

骈文写得好,说明你有文采,有才情,有学问。

这是天下人都认可的,是几百年科举制度检验过的,是无数先贤大儒毕生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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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各异的文臣

圣贤书,四书五经,从汉朝到如今,一千多年了。

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基石,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读圣贤书,做圣贤事,这是每一个读书人从蒙童开始就被教导的人生目标。

但皇帝说——他不要这些,他不要文采,不要才情,不要学问。他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经济——账目、市场、流通、赋税,这些不是四书五经里教的,不是圣贤书里写的,不是任何一个科举出身的官员在学校里学过的。

这些东西,是在衙门里、在账房里、在商场上,跟在师爷后面,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那些真正懂经济的人,是商人,是账房先生,是户部的书吏——不是进士,不是翰林,不是朝廷命官。

民生——农事、水利、赈灾、教化,这些东西,四书五经里提到过,但只是一笔带过。

真正懂民生的人,是那些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的老吏,是那些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官,是那些在黄河边上治了几十年水的河工。

不是那些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然后下放到县里做知县的“新鲜出炉”的官员。

实务——刑名、工程、漕运、边务,这些东西,更是圣贤书里没有的。

刑名,你得懂律法,懂人情,懂断案;工程,你得懂图纸,懂材料,懂施工;漕运,你得懂水文,懂船只,懂调度;边务,你得懂军事,懂地理,懂民族。

这些,哪一个是在四书五经里能学到的?

皇帝要的,根本就不是科举培养出来的人才,皇帝要的,是另一批人,一批和传统士大夫完全不同的人。

这些人,不需要会写四六骈文,不需要会背圣贤书,不需要懂什么“之乎者也”。

他们需要懂的是账目、市场、水利、工程、律法、军事——是实打实的、能解决问题的、能干活的本事。

张昇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着殿门的门框,稳了稳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喉咙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想——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士子,怎么办?

那些把一辈子都押在科举上的读书人,怎么办?

那些靠教书为生的老秀才,怎么办?

他们从五六岁开始启蒙,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七八岁开始学《四书》,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十几岁开始学《五经》,钻研《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

二十几岁开始练八股,学写四六骈文,一篇一篇地练,一遍一遍地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

他们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圣贤书。

他们放弃了多少玩乐的时间,拒绝了多少诱惑,忍受了多少寂寞和孤独。

他们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出人头地,就能实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

但现在,皇帝说——朕不要你们了。

朕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朕要的是懂经济、懂民生、懂实务的人才。

那他们怎么办?

张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恐惧。

他和那些士子一样,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

他也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也是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他也会写四六骈文,他也会背圣贤书,他也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皇帝说不要那些“书呆子”,那他张昇,算不算一个“书呆子”?

他自认为不是,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自认为不是,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懂实务,他会做事,他不是那种只会写文章不会干活的废物。

但他懂经济吗?懂民生吗?懂水利、工程、刑名、漕运、边务吗?

不懂。

他是礼部尚书,他管的是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他不需要懂经济,不需要懂民生,不需要懂水利工程。他只需要懂礼制、懂仪轨、懂规矩就够了。

但皇帝说,往后科举要考这些。考经济,考民生,考实务。

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连考题都出不了。

因为他自己都不会,怎么出题?怎么阅卷?怎么判断那些士子答得好不好?

张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但那汗珠像是擦不完似的,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另一句话——“往后恩科的考题,朕要改。不再只是经义、策论,还要考实务——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

经义、策论还在,但多了实务。

实务占多少比重?三成?五成?还是七成?他不知道,皇帝没说。

但不管占多少比重,实务的出现,都会彻底改变科举的游戏规则。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天下读书人的命运,被改写了。

而他张昇,作为礼部尚书,作为主管科举的最高官员,将站在风口浪尖上,承受来自全天下的骂声。

士子们会骂他——“张昇无能,让皇帝改了科举!”

读书人会骂他——“张昇误国,毁了圣贤之道!”

天下人会骂他——“张昇是奸臣,是佞臣,是儒家文臣的叛徒!”

他有口难辩,也无法辩。

张昇站在奉天殿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力点。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地叫,怎么都赶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大殿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耸立,黄瓦红墙,金碧辉煌。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他在想——也许,该致仕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死水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致仕,离开朝堂,回到老家,读书、写字、种花、养鱼,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皇帝的脸色,不用再替皇帝背锅。

但他又犹豫了。

他是礼部尚书,是朝廷重臣,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

如果他这个时候致仕,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被皇帝赶走的,会说他是不敢担当的懦夫,会说他是儒家文臣的逃兵。

他丢不起这个人。

张昇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宫门。

他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

这一夜,王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守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父亲。”他叫了一声。

王华没有动。

王守仁又走近了几步,在书案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杯凉透了的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茶杯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王华这才回过神来。

“守仁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守仁问道。

王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

王守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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