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遂苦笑了一下。
三个月,太紧了。这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了无数次,此刻从师爷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圣旨,没有商量的余地。”
孙文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大人,苏州拖欠的赋税,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
“从成化年间就开始了,到弘治年间越来越严重,到了现在,已经成了一笔烂账。”
“这笔账,不是说收就能收上来的。”
他翻开里?
谁敢在朝堂上说出来?
没有人敢。
“他们不敢。”林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皇帝手里有刀,因为朝廷有法度,因为江南士绅的九族,不比刘健、谢迁、李东阳的九族多一根骨头。”
孙文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暮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远处的街巷里,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火,像是一颗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孙文清抬起头来,看着林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大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您想好了吗?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林遂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释然,是决绝,还是一种“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的清醒。
“本官没有退路。”他说,“三个月,一百多万两银子。本官不收,就是死路一条。本官收,也许还能活着。你说,本官该怎么选?”
孙文清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来,朝林遂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他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前路有多难。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
林遂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那份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邸报。
邸报上的字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游动。
他伸出手,将邸报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而除了他之外,天下各地收到邸报的地方官员,也是全部被逼上了两难之地。
但是绝大多数的地方官员在地方士绅与自己的官职之间,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官职。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