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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愤怒不甘的学子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

几百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吴宽站起身来,走到明伦堂的中央。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堂内扫到堂外,将每一张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不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厚重,像是一块老石头,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表面粗糙,但内核坚硬。

“本官也知道,朝廷的科举改革,确实有很多地方没有考虑周全。”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但是——”

这个“但是”落下的瞬间,几百个人的身体同时微微前倾了一寸。他们知道,真正重要的话,在“但是”之后。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你们联名上书,朝廷会怎么回应?”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们害怕那个答案,那个他们心里都清楚、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答案。

“朝廷不会收回成命。”

吴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帝金口玉,圣旨已经下了,不会改。”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的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惧。

“你们上书,只会激怒朝廷,激怒皇帝。到那时候,皇帝一怒之下,把浙江的科举名额再减几个,你们怎么办?”

明伦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再减几个——这几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浙江的科举名额本来就不多,每年就那么几十个。

但是却有几千个、几万个生员挤破头去争那几十个名额,这就已经堪称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了。

如果再减几个,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如果再减几个,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也许本来有希望考中的,名额一减,就没希望了。

也许本来能考上的,名额一减,就考不上了。

“你们愤怒,本官理解,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吴宽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从疾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他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像是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要做的,不是愤怒,是想办法。”

他走到一张书案前,拿起那张只有一滴墨汁的白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朝廷要考实务,你们就去学实务。没有书,自己去找;没有老师,自己去拜;没有机会,自己去创造。”

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激励人心的力量。

“本官告诉你们——皇帝不是说空话的人。皇帝说加考实务,就一定会加考实务。”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在几百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不学,别人会学。你们不会,别人会会。到时候,金榜题名的是别人,光宗耀祖的是别人,出人头地的是别人。”

“你们呢?你们只能坐在家里,对着那些写满‘之乎者也’的纸,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学实务。”

明伦堂里安静了下来。

有人在低头沉思,有人在默默点头,有人在咬牙攥拳,有人在心里盘算着去哪里找实务的书、去哪里拜实务的老师。

吴宽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在给这些学生泼冷水,是在浇灭他们心中的火焰。

但他没办法。不泼冷水,他们就会去上书。

上书的结果,不是朝廷收回成命,是他们自己被赶出府学,被取消科举资格,甚至被扣上“聚众闹事”的帽子,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宁可他们恨他,也不愿意看到他们毁了自己。

“都散了吧。”

吴宽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时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学实务。朝廷的事,不是你们能管的。”

学生们陆续站起身来,有的还在低声议论,有的默默收拾东西,有的站在那里发呆,有的转身就走。

几百个人,几百种表情,几百颗心。

他们走出明伦堂,走进冬日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但没有温度。冷风吹过,吹得他们的儒衫猎猎作响。

他们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独自一人低头走路,有的还在争论着什么,有的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没有人知道前路在何方,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人生被改写了。

明伦堂里空荡荡的。

吴宽一个人站在堂中央,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心在颤。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意气风发,也是这样踌躇满志,也是这样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他错了。

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除非那个人坐在龙椅上。

而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方式。

以一种让文官集团胆战心惊、让武将集团热血沸腾、让藩王宗亲心潮澎湃、让天下读书人既愤怒又恐惧、既不甘又无奈的方式。

吴宽苦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在椅子上坐下。面前那壶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邸报上的另一句话——“朕要用三年时间,让大明的官场清清爽爽,让那些只会钻营拍马的人无处遁形,让那些真正能干实事的人脱颖而出。”

三年。

他抬起头,望着明伦堂的屋顶。屋顶的横梁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伦堂”三个大字,是某位先贤的手笔,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他在想——三年之后,这座明伦堂里,坐着的还会是这些人吗?

三年之后,那些现在还在愤怒、还在恐惧、还在焦虑、还在迷茫的年轻人,还有几个人能坐在这里,等着金榜题名?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三年后坐在明伦堂里的人是谁,他们一定不再是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了。

他们一定会懂实务,会懂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会做事,会干活,会解决问题。

他们一定会懂实务,会懂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会做事,会干活,会解决问题。

因为皇帝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吴宽,也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只会写文章的学官,他在浙江做了多年的提学副使,管过学政,办过书院,修过水利,赈过灾荒。他会做事,会干活,会解决问题。

所以他还能坐在这个位子上。

而那些不会做事、只会写文章的人——他们能坐多久?

吴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大明的官场,大明的科举,大明的天下,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明伦堂。

他的步伐很快,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出府学的大门,上了轿子。

轿子平稳地抬起,沿着杭州城的街道,向提学衙门的方向行去。

轿子里,吴宽闭着眼睛,靠在轿壁上。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学生想问——学生这十年,白读了吗?”

白读了吗?

吴宽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没有白读。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十年寒窗,读的不仅是书,读的是做人的道理,是处世的智慧,是治国的方略。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科举改革就变得没有价值。

只是从今以后,光会读书不够了,光会写文章不够了,光会背圣贤书不够了。

还要会做事。

还要会干活。

还要会解决问题。

这才是皇帝要的。这才是这个时代要的,这才是大明的未来。

轿子在提学衙门前停了下来。吴宽掀开轿帘,走下轿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虽然还是冬日,但那暖意,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他站在衙门前,望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

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咕咕地叫着,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这一天,杭州府学的生员们散了。

但他们的愤怒没有散。他们的恐惧没有散。他们的焦虑没有散。他们的迷茫没有散。

那些情绪,像种子一样,种在了他们的心里。

有些人的心里,种子发了芽,长出了向上的藤蔓,去学实务,去找老师,去创造机会。

有些人的心里,种子烂了根,长出了怨恨的刺,刺向朝廷,刺向皇帝,刺向那些“害”他们的人。

有些人的心里,种子睡着了,在等,等皇帝改变主意,等朝廷收回成命,等这个世界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们等得到吗?

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在改变了。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

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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