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功,三万乌合之众
四月二十五,福州。
四月的最后几天,闽江口的潮气愈发浓重了。
天还没亮,雾就从江面上漫过来,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福州城裹得严严实实。
城墙上的人看不到城下,城下的人也看不到城上,只有浓雾中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提醒着这座城还在呼吸。
林敬渊站在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手扶着粗糙的砖垛,目光穿过浓雾,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朝廷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天没亮就来了,来了就没有动过。
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流,流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动一下,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城楼上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城墙上站满了人,不是兵,是民。
是东林、北林两家这半个多月来用银子招募来的乡民青壮,是从福州城内外士绅家中凑出来的家奴、佃户、护院,是从福州府衙和闽县县衙调来的差役、弓兵、民壮。
这些人站在一起,将福州城不算宽阔的城墙挤得满满当当。
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棉袄,有的穿着破旧的短打。
有的手里握着长枪,有的腰里别着砍刀,有的举着锄头,有的拎着扁担,还有几个手里握着的,竟然是劈柴用的斧头。
兵器五花八门,甲胄参差不齐,连站队都没有个像样的队列——有人面朝城外,有人面朝城内,有人歪着身子靠在垛口上,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有人把长枪靠在墙上,自己去墙角解手。
与其说这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林敬渊的目光从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每扫过一处,眼中的失望就深一分。
半个多月了。
从四月十七林衡、林修远带着西林、南林两家的族人出海逃离,到现在,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他和林崇礼把东林、北林两家积攒了上百年的银子,一箱一箱地从地窖里抬出来,一锭一锭地数,一车一车地往外送。
那些银子,是林家几代人从盐场里、从茶山上、从海上的走私贸易中,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有的银锭上还铸着洪武、永乐的年号,有的银锭被窖藏得太久,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拿在手里,依然是沉甸甸的。
那些银子,每一锭都带着林家祖先的血汗,每一锭都是林家百年来不倒的根基。
林敬渊把银子洒出去,像洒水一样。
招募乡民青壮,要银子。
一个青壮,一天五十文钱,管三顿饭。
这笔钱,从林家地窖里搬出来,装进一个个布袋里,由账房先生一五一十地点清楚,然后分到每一个被招募来的人手中。
这是林家在福州经营百年积累下来的信誉——林家说给钱,就一定会给。
林家说管饭,就一定有饭吃。福州城内外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信林家的招牌,因为林家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说了上百年的“说话算话”了。
但是信誉归信誉,命归命。
林敬渊以为,只要银子给得够多,只要饭管得够饱,总会有人愿意卖命。
他错了,半个多月来,东林和北林开出一天五十文钱、管三顿饭的条件,在整个福州府招募乡民青壮。
这个价钱,比平日里打短工高出将近一倍,不可谓不丰厚。
然而来应募的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
福州府下辖闽县、侯官、怀安、长乐、连江、福清、永福、闽清、古田、屏南等十数县,方圆数百里,人口数十万。
但半个多月下来,他们只招募到了勉强凑够一万人的青壮。
一万人,听起来不少。但这些人里,真正愿意跟着林家卖命的又有多少?林敬渊心里清楚——没有多少。
这些人来应募,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银子。
林家给钱,他们就来了。林家不给钱,他们就走了。林家让他们站在城墙上充个样子,他们愿意。林家让他们真的去打仗、去送死?
林敬渊不敢想。
他的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落在那群连兵器都配不齐的“士兵”身上。
他的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落在那群连兵器都配不齐的“士兵”身上。
有的人手里拿着的还是劈柴的斧头,斧刃崩了几个口子;有的人扛着锄头,锄柄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有的人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在雾水中微微发软。
福州四林虽然经营福州城多年,但说到底,他们只是士绅,不是军阀。
他们有银子,有铺子,有盐场,有茶山,有上百年的关系网和人脉。
但他们没有兵器作坊,没有铠甲作坊,没有制造军械的能力。
整个福州城,能拿得出的真正兵器,不过是福州府衙和闽县县衙武库里存放的那几百杆长枪、几十副铠甲,以及大户人家护院手里那些零零散散的刀剑。
至于民间,百姓家里连一把像样的菜刀都未必有,更不要说刀枪铠甲了。
半个月的时间,林敬渊不是没想过办法。他派人去泉州、去漳州、去兴化,想从那些沿海走私的商人手中购买兵器和铠甲。
但那些商人一听说林家要买兵器、要对抗朝廷,一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银子再好,也得有命花,朝廷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现在把兵器卖给林家,等朝廷的大军到了,还不得被当成同党一并收拾了?到时候别说银子,连命都保不住。
没有商人愿意接这笔生意,没有一艘走私船愿意把兵器运进福州港,没有一家商铺敢在兵器买卖上和林家沾边。林敬渊派出去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空着手,什么也没带回来。
至于私铸兵器?
更来不及了。
铸一口刀,从选铁料、锻打、淬火到开刃,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
铸一杆枪,从选木料、削杆、装枪头到缠绳,也得天。
一副铠甲,更是需要几十道工序,没有一两个月根本做不出来。
半个月的时间,连铸一把像样的刀都不够,更不要说为上万人配备兵器了。
林敬渊深吸一口气,雾水随着呼吸钻进肺里,凉得他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在浓雾中传得不远,很快就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垛口内侧窄窄的通道,一步一步地朝城楼走去。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带着水渍的声响。
城楼里,林崇礼正站在一张临时支起来的长案前面,面前摊着一张福州城防舆图。
舆图是福州府衙的典吏连夜描摹的,用的纸还是府衙库存的旧纸,边角有些发黄,墨迹有浓有淡,有几处地名写错了又划掉重写,显得匆忙而潦草。
舆图上标注着福州城的城门、城墙、护城河、街巷、坊巷、官署、粮仓等重要位置,还用红墨圈出了几处他认为可以作为防御重点的地方——北门外的官道,东门外的闽江码头,南门外的农田,西门外的山地。
林崇礼看得入了神,连林敬渊走进来都没有抬头。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那道川字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怎么都抹不平。
林敬渊在他对面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楼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崇礼,外面那些人,你也看到了。”
林崇礼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敬渊脸上。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很深,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了。
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过来。
“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万多青壮,两万多老弱。”
“兵器不到三千件,铠甲不到三百副。剩下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斧头、锄头、扁担、竹竿——连一根像样的长枪都没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城楼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缓缓吐出来,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这八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林敬渊的心上。
林敬渊没有反驳,他知道林崇礼说的是事实,也知道自己面对的现实有多么残酷。
一万多青壮,两万多老弱,看似三万多人的队伍,拉出去浩浩荡荡,站在城墙上黑压压一片。
但这些人不是兵,是民。
他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不会列队,不会操练,不会听号令。
枪怎么握,刀怎么砍,弓箭怎么拉——没有人教过他们,他们也不会。
他们站在城墙上,连面向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打仗了。
他们站在城墙上,连面向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打仗了。
他们没有军心——他们不是来卖命的,是来挣银子的。
林家一天给五十文钱、管三顿饭,他们就来了。
如果林家不给了,他们转身就走。
如果朝廷的大军来了,他们
半月之功,三万乌合之众
他是东林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叫林远,前几日被派去闽江口打探消息。
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汗珠,双眼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
不等船停稳,林远就从船头跳了下来,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停留,拔腿就跑。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从码头到北城门,一路上遇到的百姓看到他的样子,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问。
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东林家的人,在东林家的管事里排得上号,平日里在福州城里走动,谁见了都要叫一声“林管事”。
此刻他这副模样,不用问也知道——出大事了。
林远气喘吁吁地跑到北城门,扶着城门洞里的石壁喘了几口气,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城楼。
“敬渊公——崇礼公——”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朝廷的船队……东海都督府的船队……到了……到了闽江口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城楼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一样。
林敬渊的手猛地攥紧了舆图的边角,纸张被他攥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撕裂一般的声音。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林崇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在桌面上猛地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突兀的“笃”,像是一把锤子砸在木板上,又像是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
“多少人?离福州城还有多远?”林崇礼的声音又急又厉,像是有人在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远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声音也在剧烈地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