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青槐。
这三个字,让安全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它不像一个地名。
更像一条处理指令。
在许多旧材料的流转表上,去向栏本来应该写得很具体,接收单位、经办人、用途、保存期限。可转青槐三个字把所有责任都压扁了。它既不说销毁,也不说保存,只说转。转到哪里,谁来接,接了以后怎么处置,纸面上都没有。
这正是它可怕的地方。
它不承认自己是黑洞,却让东西一件一件消失在里面。
青槐巷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旧废纸清运,转青槐。
章启衡开柜,青槐。
复核附件残页,青槐。
现在,陆明远旧物里的黑色硬皮本,也写着转青槐。
方远志盯着屏幕。
“他们怎么什么都往青槐送?”
苏晓月轻声说:“因为青槐不是垃圾点,是中转点。”
周远帆点头。
“北库是保险柜,青槐是拆件台。”
“拆件台?”
“把能进卷的留下,把不能进卷的拆走,把死人留下的东西重新分类。”
周远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高。
可安全屋里的人都听懂了。拆件不是简单撕纸,也不是把材料扔进碎纸机。真正老练的拆法,是把一份能说明问题的材料拆成几份看不出问题的材料。流水变成普通财务异常,批注变成历史意见,签字变成待核页,死亡变成突发疾病。
一份材料完整时能杀人。
拆开以后,每一页都像无辜的纸。
方远志脸色难看。
“这话听着真}人。”
“事实更}人。”
周远帆看向秦正国发来的陆明远旧物登记。
登记时间:7月20日下午三点四十。
物品:公文包一只。
内含:钢笔一支,工作证一张,黑色硬皮本一册,未封口资料袋一只。
接收人签名:章。
去向:转青槐。
这份登记的用词很规矩。
公文包一只,钢笔一支,工作证一张,黑色硬皮本一册。每一个物件都被写得像普通遗物,像一个干部去世后单位按流程清点的东西。可正因为写得普通,才显得冷。陆明远人已经不在了,他最后随身带着的东西,却被人用最平常的语气送上拆件台。
秦正国的电话随即打来。
“章字很清楚。”
“章启衡?”
“高度疑似。”
“能做笔迹比对吗?”
“可以,但现在不急。”
周远帆明白。
现在如果直接拿章启衡当突破口,对方会立刻把章启衡切掉。
章启衡还要留着。
因为他知道北库。
也知道青槐。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黑本最后去了哪里。
苏晓月看着便条。
“许成林写明远可托,北边不可信,说明他主动把黑本交给陆明远。”
“对。”
“陆明远死后,黑本被转青槐。”
“嗯。”
“那黑本没有进北库。”
“至少完整本没有。”
周远帆把黑本画成一个方框。
然后在方框旁边写下。
许成林。
陆明远。
章启衡。
青槐。
“许成林是第一发现者。”
“陆明远是第二保管人。”
“章启衡是拆件人。”
“青槐是拆件台。”
方远志看着这四行,低声说:“那齐三叔呢?”
“批注人。”
苏晓月接道。
周远帆点头。
“所以黑本如果还在,里面一定不是单纯流水。”
“是什么?”
“流水和批注之间的对应关系。”
这才是最致命的。
单有流水,可以说是财务异常。
单有批注,可以说是政策意见。
但流水和批注对应起来,就证明资金流向服务于席位交接。
这也是许成林必须死的原因。
秦正国在电话里说:“陆明远旧物登记里还有一个未封口资料袋。”
“内容?”
“登记没有写。”
“去向也是转青槐?”
“对。”
“有没有接收时间?”
“7月20日下午四点十。”
周远帆看着时间。
上午,病历复扫。
上午,17-03注销。
废纸清运。
下午,陆明远旧物转青槐。
同一天。
所有灭痕动作几乎排成队。
苏晓月轻声说:“他们那天很忙。”
这句话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寒。
忙,是一种很日常的词。
机关里每天都有人忙,开会忙,签批忙,归档忙,协调忙。可7月20日这一天,他们忙的不是工作,而是把前一天和前一天之前留下的所有不合理,改成看起来合理。一个口子补一个口子,一枚章压一枚章,一个死人压另一个死人。
这不是慌乱。
这是预案。
死人刚死。
卷宗刚重编。
病历刚复扫。
遗物刚转移。
他们忙着让所有东西看起来合理。
秦正国说:“我准备再请谈章启衡。”
“不急。”
“为什么?”
“先查青槐旧耗材回收记录。”
“你觉得黑本被拆了?”
“一定被拆了。”
周远帆说:“一本黑色硬皮本太显眼,不可能完整保存这么多年。它要么被拆页,要么被拍照留底,要么被分散进不同资料袋。”
方远志问:“那怎么找?”
“找拆过的痕迹。”
马晓琳立刻查青槐巷早年电子设备。
青槐政策研究会前身,曾经有一台旧扫描仪。
那台扫描仪后来报废,流向青槐巷附近一家耗材回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