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傍晚。
夜雪推开门的时候,林清正在换炉子里的炭。火钳夹着一块烧透了的炭,灰白色的,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把碎炭拨进炭盆里,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灶台上,暗了一下,灭了。
门没关。夜雪站在门口,灰衣上沾着泥,袖口撕破的地方又多了一道口子。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左手垂在身侧,手掌裹着一块布条。布条是临时撕的,边角不齐,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
林清放下火钳,看着她裹着布条的手。夜雪顺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又拿出来。这个动作她做了两次,中间隔了一息,好像第一次觉得没必要藏,第二次又觉得藏了没意义。
“匕首在你这里。”
林清从腰间拔出匕首,放在桌上。刀身上“霜”字被树汁糊住了,干掉以后结成一层透明的膜,指甲刮不掉。夜雪走过去,用裹着布条的左手拿起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刀尖。刀尖钝了一点,插树的时候崩的。
“她来过。”夜雪说的是那个女人。
“黑袍。没有线。说是师尊的人。”
“她跟你说了剑胚的事。”
“嗯。”
夜雪在椅子上坐下。背对窗户,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很暗了,天快黑了。她把匕首放在桌上,手指在刀柄的旧布条上来回摩挲。布条上沾着她的血,也沾着林清指尖蹭上去的灰。两种痕迹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说能把剑胚取出来。我一个人做不到,加上你可以。她没有说用什么办法。”
“没说。”
夜雪沉默了一会儿。茶馆里暗下来,炉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左脸在明处,右脸在暗处。明暗交界线正好落在她鼻梁上。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是欠我的第一个人。说我欠你,你欠我。欠到最后总要有人还。”
夜雪把匕首推到桌子中间,刀尖对着自己。她看着刀尖,看了很久。炉膛里一块新炭烧裂了,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那把匕首是我妹妹的。你送她的。”
“嗯。”
“我拿了她很多东西。她的剑,她的匕首,她的花,她的位置。”夜雪抬眼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椅子,然后收回目光。“还有你欠她的那条命。”
林清提起炉子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茶是下午泡的,已经凉了。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皱眉,也没说凉。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手指裹着的布条蹭到杯沿上,沾了一点茶渍。
“剑胚取出来,她会消失吗。”
她说的是夜霜。不是问剑胚取出来自己会不会死,是问夜霜的人格会不会消失。林清知道她在问谁。
“不知道。”
“她在纸条上写了字。茶馆。”夜雪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皱了,边缘毛糙糙的,正面是夜霜的笔迹,背面是她的笔迹。“我写的是等。她写的是茶馆。我看她写的时候,手不是我的。她在动我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以后她就不动了。我叫她,她不应。”
夜雪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和说“茶凉了”差不多。但握杯子的手在收紧,指节发白,布条上的血迹被挤出来一点,渗进杯沿的茶渍里。
“她能听见你叫她。”
“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也是这样。”林清说。“三年前。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后山槐树下,叫她好几声她才回头。回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脸上不承认。你们姐妹俩一样。”
夜雪没接话。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今晚不去后山了。”
“为什么。”
“花被拿走了。石头还回来了。匕首在你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还开着,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石板路黑漆漆的,只有隔壁面馆窗户里透出来一点油灯光。夜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炉子。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红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界线还在鼻梁上。
“炉火明天早上还烧着吗。”
“烧着。”
“那我来喝茶。”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远,踩过第三块石板,绕过第七块石板上的坑。不是本地人的走法,是她自己的走法。不完全绕开,也不完全踩进去,踩在坑边上,鞋底沾一点水。
林清关上门,挂了门闩。回到炉子前面,添了块新炭。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舔着炉壁。他蹲在炉前盯着火看,火舌一舔一收,像舔舐,像收回。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和前天早上一模一样。
桌上夜雪喝过的杯子还在。杯沿上有茶渍,还有一点血迹,是她裹布条的手握杯子时蹭上去的。他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水盆里洗了。洗了两遍。第一遍洗掉了茶渍,第二遍洗掉了血迹。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手。杯子已经干净了。他还在洗。
把杯子倒扣在茶盘上,七个杯子排成一排。有缺口那个在最里面。夜雪用过的那个在最外面。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向门口。门闩挂着。炉子烧着,水开着。桌上摆了两个杯子,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夜雪的。两个杯子都倒了茶。烫的。
第二十三天。夜雪来了。
天刚亮她就推开门。今天换了白衣,袖口撕破的地方补过了,针脚不齐,是她自己缝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还裹着布条,换了新布条,是白色的,和衣服一个颜色。
“茶。”
林清提壶倒茶。茶是刚泡的,后山的茶叶用完了,今天用的是昨晚去老周铺子里新买的。不是好茶,叶子粗,梗多,但至少不是陈茶了。夜雪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