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天。天亮。
林清推开茶馆门的时侯,门槛上放着一朵槐花。新鲜的,五片花瓣,边缘还没卷,花瓣上沾着露水。不是后山那棵老槐树上的――那棵树的花已经全部收拢了,这朵是茶馆后院那棵小槐树开的。三年没开花,今早忽然开了一朵,就一朵,开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夜雪天没亮来过了,摘下来放在门槛上,然后去了后山。
他把槐花捡起来插在粗陶碗里,和那几粒桂花籽、三根槐枝、两朵已经干透的旧槐花放在一起。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剑――夜霜的剑,缺了口的,剑首刻着“霜”字。又拿出黑袍女人那把槐木化石剑,系在腰间另一侧。两把剑,一把是欠的债,一把是还的债。今天两把都要带上。他把灶台上那半缸清水舀了最后一瓢,倒进壶里烧开,泡了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了,另一杯放在桌上,杯口盖了一片槐树叶――给夜雪留的。她下山以后会渴。
后山的路被前两天晒干了,碎石子上不再沾泥,踩上去发出极细密的咔咔声。路边草叶子还是卷边的,但叶心里已经开始返青――地下水脉清了以后,草根吸到了第一口淡水,一夜之间从根茎部往上推了一层极淡的新绿。走到山腰能看见槐树了。树冠没有花,密密匝匝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叶背还是灰白的,和那天剑胎成形时一样。树下站着两个人。夜雪,白衣,右手按在剑柄上。温渡,白袍,两鬓的白发比三天前更多了,从鬓角往头顶蔓延,像霜从衣领往上爬。他跪在槐树根旁边,和三天前一样的姿势,膝盖压在红泥上。面前放着那只焊了锡的茶壶,壶嘴已经不冒热气了。茶彻底凉了。
夜雪看见林清来了,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她看了一眼他腰间两把剑,没有问为什么带两把。她只是伸手把温渡面前那只茶壶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她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她把壶递给林清。林清接过来也喝了一口。茶是桂花茶,老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最后一茬花,温渡天没亮去摘的,泡好了端到槐树下。壶里还剩最后一口,他把壶放回温渡面前。温渡没有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尖还在往外渗极细的水银珠子。
“剑胎冷却了。”夜雪说。她走到槐树跟前,左手按在树干上那块已经完全愈合的树皮上。树皮上曾经裂开过的那道最深的裂痕现在只剩下一条极细的白线,摸上去微微凸起,像皮肤上愈合的刀疤。她右手拔剑出鞘,缺了口的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她用剑尖在白线上划了一下,树皮重新裂开――不是撕裂,是开启,和三天前一样,从内部推开。裂缝张开的速度比三天前更快,木质纤维不再发出撕裂声,而是极轻的摩擦声,像两扇上了油的门轴同时转动。裂缝张到两指宽时停了。树心深处,剑胎悬在原来的位置,但不再是半透明的――剑身已经完全凝实,色泽从淡青白变成了古铜色,和夜霜那把剑的剑身颜色一模一样。三道金线嵌在剑身里,从剑尖往剑柄方向延伸,每一道都在微微发光。
“拔。”夜雪把位置让开,站在槐树侧面。她的剑还握在右手里,剑尖抵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