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回走了整整一天。

荒漠在身后慢慢退去，地面的碎石从灰白色变回红褐色，又从红褐色变回干涸湖底那种龟裂的土黄色。空气里的灵力浓度在逐渐降低，每一次呼吸能感到肺叶被挤压的力度轻了一分，但夜雪的脚步却越来越慢。不是累，是左脚脚踝以下那一片麻木在扩散――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外侧。反噬传给她的不是一瞬间的冲击，是灵台穴旧伤彻底断裂后渗出的余波。余波沿着脊柱往下扩散，每扩散一寸，下肢的知觉就减弱一分。

她在干涸河床边停下来，弯腰按了按自己的左膝。膝盖骨在她指腹下微微滑动，触感和按一块别人的膝盖没有区别。她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指尖沾的细沙，然后继续往前走。林清跟在后面，看着她灰衣后背那块被金色血液浸透后又干涸的布条，布条被血凝成了硬壳，边缘翘起来，走路时蹭着她后颈，蹭出一道极浅的红印。她没有伸手去整理。不是不想整理，是指尖也麻了――从灵台穴往下扩散的麻木已经到了手腕，再过几个时辰会到虎口。她说她想在天黑之前走到石柱林边缘的废弃哨站，在那里歇一晚。明天天亮再走一天就能回到分界线。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废弃哨站是灵域天道盟留下的，和之前那间客栈不同――不是两层石楼，是一间极小的土坯房，墙是干打垒的，窗洞用石块胡乱塞住，门板歪在一边，门楣上刻着天道盟的徽记，一个被剑贯穿的圆环。圆环下方有人用匕首刻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是温渡的笔迹――他路过这里时留下的。写的是：还差一步。落款温。没有日期，没有人名，只有四个字和一道刻痕，和他在客栈门槛上刻剑痕的手势一样。

夜雪在门楣前站住，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那行字。手指沿着笔画凹槽慢慢描了一圈，然后收回来，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抖，是麻。麻木从手腕扩散到了虎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把左手举到眼前，试着握拳再松开，握了三遍。第一遍五根手指能完全蜷起来，第二遍无名指和小指慢了半拍，第三遍只有食指和拇指还能正常弯曲。她说灵台穴的伤在扩散，等麻木扩散到指尖以后这只手就没法握剑了。所以要赶在完全麻木之前回到分界线――回到人间界。

林清把门板搬开，扶她进屋。土坯房里很暗，墙角堆着一小堆干草，是之前有人在这里过夜留下的。干草旁边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还有小半碗水，水面落了一层极细的灰。水是新的――不是几天前留的，是今天早上才倒的。有人在他们之前路过这里，在这间哨站里歇过脚，倒了一碗水没喝完就走了。夜雪看着那只碗，说温渡来过。他留了水，意思是“还差一步”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她的。他知道她反噬之后灵台穴会断，知道她走到这里的时候手会开始麻，所以提前在哨站里留了半碗水和一堆干草。他把她当年跪在他门口求他的那份人情，用一碗水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