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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旧伤

茶馆里的气味变了。走了六天,灶台上那半缸清水蒸发了一半,缸底沉着极细的红泥颗粒。粗陶碗里的槐花完全干透了,花瓣缩成指甲盖大小的褐黄色薄片,一碰就碎。但桂花籽还是老样子,表皮皱缩,安安静静地躺在碗底,和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时间在桂花籽身上不走,在别的所有东西身上都走了。

林清把背囊放在柜台上,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焊了锡的茶壶――温渡留下的,壶里还有最后一口凉透的桂花茶。槐木化石剑――黑袍女人还的,剑鞘上沾着灵域荒漠的灰白色细沙。剑胎――古铜色的剑身上三道金线安安静静地嵌着,不再发光不再发颤,和一把普通的剑没有任何区别。他把三样东西排在茶盘旁边,然后把腰间的另一把剑解下来――夜霜那把缺了口的剑,剑首刻着“霜”字,剑身上那道被金砂填满的缺口在油灯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

夜雪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背对窗户。窗纸还是旧的,透进来的月光把槐树影子印在纸面上,枝桠的轮廓比走之前更密了――槐树换完新叶以后枝条粗了一圈,影子也比以前重了。她把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搁在桌上,手心朝下。手背上的血管比走之前更明显,青蓝色的,从腕骨往指根方向延伸,像干涸河床的支流。

“水烧开了。”林清把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壶嘴磕在杯沿上,当的一声,和第一天她走进茶馆时一模一样。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夜雪用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是后山的茶叶,是老陈前天送来的桂花茶,茶汤是淡琥珀色的,入口有一丝极淡的甜。她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左手还是搁在桌上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指尖还在麻。从灵台穴往下扩散的麻木已经过了手腕,停在虎口上方半寸的位置。她说再过几天,等麻木退到指尖就会彻底消失。灵台穴的旧伤偏了一整寸,但脊柱没断,下肢的知觉会慢慢恢复。黑袍说锁灵钉的伤是永久性的――偏半寸是永久的,偏一整寸也是永久的。永久不代表不会好,代表好了以后和原来不一样。和原来不一样不代表不好,只是不一样。

她把右手伸到后颈,自己解开布条的扎口。布条松了,一圈一圈从她肩头滑下来,露出后背。灵台穴上的旧伤在油灯光里看得分明――不是之前那个米粒大的针孔了,是沿着脊柱往上下各延伸了半寸的一道裂口,边缘新结的痂是暗红色的,痂面上嵌着极细的金色微粒。是反噬灌进去时金砂残渣嵌在肉里长住了,以后这道疤会一直带着淡金色,和剑胎上那三道金线同一种颜色。裂口最深处还没完全愈合,能看见底下新生的肉芽是嫩红色的,一粒一粒紧密排列,正在从里往外填伤口。

林清把新布条叠成两寸宽,手指按在她灵台穴上方完好的皮肤上。皮肤是凉的,和当年在铁匠铺取剑胚那天按住她后背时一样凉。他把布条压住裂口上缘,轻轻往下抹平。布条碰到新生的肉芽时夜雪的后背绷了一下――肩胛骨顶起皮肤,脊柱两侧的肌肉在布条下轻轻跳动。不是疼,是肉芽被布条纤维蹭到以后的应激反应。林清把布条绕过她身前,在后颈下方打结。打结时手指碰到她后颈上那道新添的擦伤――是昨天在哨站土墙上蹭的。他的指尖在擦伤边缘停了一下。夜雪没有出声。他把布条末端塞进结里压好,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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