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天,雨季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一觉醒来整个天都沉下来的大雨。后山方向压过来的乌云厚得像叠了三四层的旧棉被,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的水雾有膝盖高,空气里全是红泥被雨水泡透以后翻上来的铁腥味,混着后山槐树叶被打落的青涩汁液味,裹成一股只有在雨季头一天才能闻到的特殊腥甜。
夜雪坐在茶馆里,背对窗户。今天窗户关着,不是她关的,是林清关的。他今早起来看见天阴沉沉的,就把窗户合上了,只留了靠灶台那扇开了一条缝透气。夜雪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比平时白了些,是灵台穴旧伤被雨天气压低引发的反应――不是疼,是从脊柱往四肢蔓延的一种钝钝的酸胀,像有人用极钝的刀背沿着骨缝慢慢敲,一下一下,和雨点砸在瓦片上的节奏刚好同步。
林清端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她没接,不是不想喝,是手有点僵,不想让他看见。她把右手从剑柄上移开,慢慢蜷起来又展开,重复了好几次,然后才去端杯子。
“下雨了。”她看着窗外屋檐上挂下来的水帘。石板路已经看不见了,雨水从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里溢出来,顺着地势往镇口方向淌。老陈昨天送来的最后一茬春茶还搁在灶台上,纸包被水汽濡湿了边角,麻绳结上的桂花叶蔫了,蜷成一小团褐绿色的渣。
面馆老板娘在隔壁收摊,油布棚被雨打得嘭嘭响,她一边拽绳子一边骂孩子,孩子顶着油布棚漏下来的水柱跑去抱木盆,鞋底在湿石板上一滑摔了个屁股墩,哇地哭了。老板娘把孩子拎起来夹在腋下,嘴里骂着手上却把孩子湿透的裤腿拧了一把水。这些声音混在雨里穿进茶馆,被窗纸滤掉一层,剩下闷闷的余响。夜雪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清在灶台前熬药。不是药,是老周昨天送来的一小包金砂粉。粉末用草纸包着,纸包上压着一块碎炭,老周说这是黑袍女人手腕上那三根银线熔掉以后剩下的残渣,混着石柱林里老掌剑使骨膜裂开时散落的金砂碎屑,加陈年菜籽油调成膏,热敷在灵台穴上能缓解雨天旧伤的酸胀。他把金砂粉倒进粗陶碗里,舀了小半瓢菜籽油搅匀,油和粉混合以后散发出一股极特殊的焦香――和老陈那壶焦糖茶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冲,更烈,像把一整年的秋阳封进了油里。搅匀以后把碗坐在炉子边上温着,让油膏慢慢升温。
夜雪把左手伸到桌边试了一下温度。油膏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她用指尖轻轻戳破,膜下温热的油膏涌出来沾在她指腹上,热度刚好。她把后背的布条解下来――布条边缘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叠痕处起了极细的毛边。她把灰衣领口往下拽了半寸,露出后颈那块微微凹陷的旧伤。灵台穴偏了一整寸的位置,皮肤表面看不出异常,用手指按下去能感到一小片肌肉比周围组织硬了半度。酸胀就是从这片硬结里往外扩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