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茶凉透了。夜雪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老陈。老陈接过去尝了尝,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说凉了以后确实不太一样,苦味淡了,回甘更明显。夜雪说夏茶本来就该放凉了喝――春茶喝的是鲜,夏茶喝的是凉。老陈点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说以后夏茶留一半自己喝,不再全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皱了一下,不是难过,是茶凉了以后舌根上那股回甘还没散。
林清把修好的窗框装回去,推了推窗扇――窗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和当年夜霜关门时门框磕在门框上的声音一样稳。窗纸是新糊的,透过纸面能看见后院那棵小槐树的轮廓。槐树影子里多了一个极小的突起――是桂花苗,主干已经比筷子粗了一圈,茎皮从淡褐变成了深褐,木质化完成了大半。今天早上第五对真叶完全展开了,叶片比她手掌还大,叶脉里的暗金色纹路清晰到不用凑近就能看见。
夜雪推开后门走进后院。桂花苗旁边那把磨刀石凳上落了一片槐花瓣,白花花的,边缘还没枯。她把花瓣捡起来放在石凳上,然后蹲下去用小铲子给桂花苗松土。铲子插进红泥里,泥土翻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松了几铲子以后,能看见红泥底下桂花苗的侧根已经铺开了一大片,最长的侧根有小指粗,从主干往小槐树方向延伸,根尖离槐树根只差不到一指的距离。再长几天,桂花根就会和槐树根缠在一起。她把铲子搁在石凳旁边,用手指把翻开的新土轻轻压平,指尖陷进湿润的红泥里,触感是凉的,但红泥底下因为剑气残留而微微发热。桂花苗的根须感应到铲子上的剑气,主根又往下扎了极短的一截。
回到茶馆里,老陈已经走了,竹筐还在桌上,夏茶装了满满一筐。林清把灶台上的茶罐拿出来,把新茶一撮一撮往里装。夜雪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夏茶又喝了一口。窗纸上槐树影子被午后太阳拉得很长,枝桠轮廓分明,那朵新糊纸的折痕在逆光里显出一条极细的暗线。
面馆老板娘敲了一下窗户,隔窗递进来两个煮鸡蛋,说是孩子给的。夜雪接过去在桌角磕了磕,剥好以后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清,一半自己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淌出来,沾在她指尖上。她把指尖上的蛋液舔掉,继续吃。窗外石板路上孩子们又在踩水坑,雨季结束以后水坑只剩最后几个,面馆老板娘的孩子蹲在最大的那个坑边往里头放纸船,纸船在水面上转了好几圈,撞在坑沿上,船头湿了半截。他拿树枝拨了一下,纸船又继续转。
后院桂花苗的根尖正在往槐树根方向伸展,入夏之前能缠上。等夏茶喝完第一茬的时候,后院这棵桂花苗该打苞了。分界线上的桂花已经开了花,裂缝边的正在打苞,三棵桂花三个地方,同一天开花。夜霜在裂缝里能闻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