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馆里,林清把她用过的粥碗收走放进水盆里洗了。七个杯子在水盆旁边排成一排,有缺口那个在最外面,和这些日子每一天的摆法一样,没变过。他洗完碗从抽屉里翻出夜雪之前换下来的旧布条――布条边缘起了一圈极细的毛边,叠痕处被汗水浸得发黄,中间位置有一小片淡金色的污渍,是灵台穴旧伤第一次裂开时渗出的金砂残血。布条已经洗不干净了,但金砂残血的颜色还在。他把布条叠好放在抽屉最里面,和断钗、木片、试针、鹅卵石放在一起。抽屉里全是旧物,每一件都沾着三个人的旧伤。
老陈下午来送新茶,手里拎着半筐今天刚晒好的夏茶叶子。叶片晒得半干不干,边缘卷起来,摸上去有点扎手。他把茶叶筐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茶喝。喝的是昨天那壶夏茶,泡了好几道颜色已经淡得接近白水,但他喝不出区别,喝完咂了咂嘴说今天太热了,灶台前炒茶差点中暑。他说今年夏茶比往年多,一筐接一筐根本摘不完,茶树今年疯了一样冒新叶,老茶农说是因为后山红泥里的养分忽然变足了。别人不知道原因,他知道――槐树换完新叶以后树根往红泥深处多扎了好几尺,把底层的腐殖土松了,雨水一泡养分全涌上来,茶树喝了饱自然猛长。槐树换新叶的原因他也知道,是剑胎拔出来以后裂缝封印了天道碎片不再吸后山的灵力,槐树不用再把灵力供给剑胚,多余的力气全用来长叶子。说到底今年夏茶这么旺,跟老槐树有关,跟那场雨有关,跟裂缝有关,跟已经不在的人有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夜雪,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淡得快没颜色的茶。然后端起来一口喝完,站起来拎着空筐回了隔壁。
傍晚时分,夜雪推开后门走进后院。夕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桂花苗上,苗茎已经完全木质化,叶脉里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逆光里熠熠发亮。她蹲下去用老周打的小铲子给桂花苗松了一圈土,铲子插进红泥时铲面上那道暗金色在土里闪了一下。松完土以后她把铲子搁在石凳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着桂花苗和槐树根交汇处那片被压平的红泥,泥面下不到半指深的位置,桂花侧根正绕着槐树根缓缓缠紧最后一小截缺口。根尖的须尖已经完全扣住了槐树根的表皮,黏液正在凝固。
缠满一圈了。
她站起来靠在槐树干上,右手按在剑柄上,仰头看树冠。小槐树今早又开了好几朵新花,花瓣在夕阳里被染成极淡的暖橙色。有一朵刚好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抖掉,伸手把花瓣拈下来放在磨刀石凳上。石凳上已经积了好多片干枯的槐花瓣,和金属碎屑混在一起,被风吹过的时候花瓣会轻轻颤一下。她转身往茶馆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桂花苗。叶脉里的暗金色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发光,和裂缝方向天际那道极淡的暗金色天痕同一种颜色。她说三棵桂花都缠上了――分界线上的缠住了分界线的砂土,裂缝边的缠住了石墙缝里的碎石,后院的缠住了槐树根。三棵桂花同一天完成根缠,同一天开始打苞。等它们同一天开花,夜霜在裂缝里能同时闻到三个方向飘来的花香。林清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凉透的夏茶,一杯递给她。两个人并肩站在后院里,看着桂花苗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尖。
窗外石板路上孩子们追逐着跑过去,面馆老板娘在喊吃饭了。后院桂花苗的第五对真叶完全舒展开,叶脉里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里像刚点亮的灯芯,微微发着光。根系缠满一圈以后桂花苗不需要再单独浇水了,槐树根会把水分和灵力一起传导给它,两棵树共用同一片红泥、同一批金砂碎片、同一个脉动频率。入夏之前,该打苞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