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轻笑一声,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她缓缓在干草堆上坐下,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坐一堆发霉的干草,而是在鎏金阁最华贵的软榻上。
小杜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女人,都落魄成这样了,骨子里的那股子优雅劲儿还是改不了。
他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硬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喏,最后一点存粮了。明天得想办法找吃的。”
沈澜接过那半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她的吃相很斯文,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下,也保持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小杜子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说沈姑娘,你这吃相,跟吃御膳似的。咱们现在可是在逃命,能不能别这么讲究?”
沈澜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戏谑:“杜公子,你是嫌我吃得太慢了?”
“那倒不是……”小杜子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吧,你这人挺有意思的。都这种时候了,还能保持这种……嗯……优雅气质很少见啊。”
沈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低头继续啃着那块硬饼子,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仓库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夜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杜子忽然开口:“小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澜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啃着饼子:“杜公子不是知道吗?鎏金阁的花魁,替黄金魔王处理‘不干净’的人和事。”
“我是说,在那之前。”小杜子难得地认真起来,“在你成为‘金蕊’之前。”
沈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仓库破损的屋顶,望向那一片星光:“我出生在黄金帝国的一个小商贾家庭。父亲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绸缎庄,母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绣娘。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六岁那年,第一次‘金雨’降临。那场雨改变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有喜怒哀乐,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像两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小杜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十岁那年,我被选中进入鎏金阁。”沈澜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说我有天赋,适合做这一行。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接受。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金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这些年,我替他们处理过很多人。有的是不听话的居民,有的是误入帝国的外来者,还有的是……像我父母一样,被‘金雨’侵蚀得太深,已经无法继续‘正常’生活的人。”
小杜子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杜公子现在是不是后悔救我了?”沈澜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救了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小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
沈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小杜子挠了挠头,难得地正经起来,“再说了,你要是真那么坏,刚才就不会告诉我这些了。”
沈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男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杜公子倒是豁达。”她轻声说道。
小杜子嘿嘿一笑:“那是!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
沈澜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眼中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几分。
夜风依旧在吹,星光依旧在闪烁。仓库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干草堆上,一个靠在墙边,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仿佛在这一刻,心靠近了一些。
“杜公子。”沈澜忽然开口,“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小杜子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我有什么好讲的?一个混吃等死的小混混罢了。”
“我想听。”沈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小杜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好吧,不过我的故事可没你的那么精彩。”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在街头混大的。偷过东西,骗过人,也挨过打。后来遇到了一个老道士,教了我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和炸药炼制术,算是有了点保命的本事。”
“小罗从小和我就是好哥们儿,和小罗一起掏龙蛋的时候差点丢了小命,再后来,我回到小罗身边,我们一起创建了龙侠客团,遇到越来越多的奇人异事,雨天侠客、雷电大侠、薛公、麒麟大侠、龙侠客……”
说到这里,小杜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他们不嫌弃我出身低微,愿意带着我一起闯荡江湖。虽然我本事不大,经常拖后腿,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小罗就是你最好的兄弟吗?”沈澜静静地听着,看着小杜子说起同伴时那发亮的眼神,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当然啦!”小杜子总结道,“我这条命是小罗他给的。这次来黄金帝国,也是为了帮他找一件重要的东西。虽然现在走散了,但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他说得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到了重逢的那一天。
沈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杜公子倒是乐观。”
“那必须的!”小杜子一拍胸脯,“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愁眉苦脸的,多没意思!”
沈澜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她忽然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似乎连这破旧的仓库,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小杜子把那坛清水和半袋硬饼挪到墙角,又搬了几块破木板挡住漏风的门缝,勉强弄出一个稍微能遮风挡雨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到沈澜依旧坐在那堆稻草上,裹着那件灰扑扑的破斗篷,安静地看着他忙活。
那眼神,跟以前在鎏金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带着审视和玩味。现在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人。
小杜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你老盯着我干啥?我脸上又没长花。”
沈澜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我在想,杜公子在鎏金阁那些日子,天天被姐姐们围着转,是不是也是这样忙前忙后地献殷勤?”
沈澜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我在想,杜公子在鎏金阁那些日子,天天被姐姐们围着转,是不是也是这样忙前忙后地献殷勤?”
“嘿,你这话说的!”小杜子一屁股坐到离她不远的另一个木箱上,翘起二郎腿,“我那叫‘战略性伪装’!你以为我真沉迷美色啊?我那是在搜集情报!懂不懂?”
沈澜也不拆穿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原来如此。那杜公子搜集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吗?”
小杜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鎏金阁那些天,除了记住了几种点心的名字和哪位姐姐唱曲最好听之外,好像确实没打听到什么正经情报。他老脸一红,强行转移话题:“那、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把你救出来了!这还不够有价值?”
“呵呵呵呵~”沈澜看着他强行挽尊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发现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嘴角总是不自觉地想要上扬。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
“是是是,杜公子救命之恩,奴家铭记在心。”她顺着他的话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只是不知,杜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这帝国虽大,但经此一劫,恐怕到处都是金律卫的眼线。你我二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嗯……”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小杜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战力有限。想要活下去,恐怕不太容易。”
小杜子被她那句“战力有限”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人家说的是事实,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你放心,我小杜子别的不行,逃命的本事一流!咱们先在这破仓库躲几天,等我打探清楚外面的情况,再想办法去找我的同伴们。”
“你的同伴?”沈澜微微坐直了身子,“就是你说的好兄弟小罗,还有那些姑娘们?”
“对!”提起同伴,小杜子的眼神亮了几分,“小罗本事大着呢!灵儿会做各种机关兽;小洁医术高超;若寒剑法一流;瑶歌吹埙特别好听;如初和希雅很会读书;凌霜……嗯,虽然冷了点,但靠谱!只要找到他们,咱们就有救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沈澜静静地听着,看着他那副充满希望的模样,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这样的绝境中,还能对同伴怀有如此的信任和希望,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那……你觉得,他们会没事吗?”她轻声问道。
小杜子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会的。他们都是厉害人,一定能逢凶化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我也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沈澜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半透明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金律卫巡逻的声响,在夜色中隐隐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沈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自语:“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一个人,坐在一个破仓库里,分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
小杜子闻,嘿嘿一笑:“怎么?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你现在可是上了我这条贼船了。”
沈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认真的光芒:“不。我没有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感觉,挺好的。”
小杜子被她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澜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赶紧移开目光,干咳两声,站起身来:“那个……你先休息,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干草来铺铺,这破地方晚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