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门,就感到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轻蔑,和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还带着一丝散漫的微笑,对着主位上的张作霖微微躬身:“爹,您找我?”
“我找你?”张作霖气得笑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你长能耐了啊!敢跟老子要五万大洋开窑子?”
“爹,是西餐厅,不是窑子。”张学铭纠正道,然后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展开。
那是一张用毛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图纸,上面还用炭笔标注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爹,诸位叔伯,请看。”张学铭将图纸铺在地上,一本正经地指着上面说道:“我这不叫败家,这叫‘战略性投资’。我的目标,是拉动奉天的gdp增长,扩大内需,解决部分就业问题,顺便,为咱们奉天打造一张面向世界的‘国际化名片’!”
一连串的新名词,把满屋子的虎狼将帅全都砸蒙了。
gdp?
内需?
名片?
这是什么黑话?
张作霖也被他绕得一愣一愣的,烟斗里的火都忘了抽,他瞪着眼,听着儿子嘴里不断冒出什么“品牌效应”、“高端定位”、“饥饿营销”……
终于,他忍无可忍,把烟斗往桌上重重一磕。
“说人话!”
“好嘞。”张学铭立刻收起图纸,换上一副最通俗易懂的笑脸,“爹,说白了就三条。”
“第一,这馆子一开,全东北独一份。以后您请洋人、请贵客,往那一坐,倍儿有面子。这叫脸面!”
“第二,全奉天的有钱人、洋毛子,想吃这口,就得来我这儿。他们的钱,不就哗哗地流进咱们自家的口袋里了?这叫搂钱!”
“第三,馆子火了,全城都得以咱们家马首是瞻,学咱们的派头。这叫立规矩!”
他顿了顿,总结道:“有面子,能搂钱,还能立规矩。爹,这生意,干不干得过?”
一番话说得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将领们脸上的嘲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奇和审视。
他们发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鸟听戏的二少爷,脑子似乎……有点东西?
张作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怒火渐渐褪去,涌上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惊奇和探究。
他沉默了许久,重新拿起烟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你小子……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书上看的,西洋书。”张学铭答得滴水不漏。
张作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崭新的边业银行银票,往桌上一扔。
“五万没有,这里是五千。我再派个账房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来!”
“谢爹!”张学铭大喜过望,上前一步就把银票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只偷着食的狸猫。
“滚吧!别在这儿碍眼!”张作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嘞。”张学铭麻利地转身,走到门口,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带着点孩子气的神秘说道:“爹,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张作霖眼皮都没抬:“你哪天不做梦。”
“我梦见一条火龙,就是火车,‘哐当’一下撞上了一座山,炸得稀巴烂。”张学铭挠了挠头,状似无意地嘟囔着,“您老最近要是出远门,可千万得离那铁家伙远点啊。”
说完,不等张作霖反应,他一溜烟跑了。
厅内,张作霖拿着烟斗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
张学铭走出***,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
走廊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原本带着散漫笑意的眸子,变得像深冬的寒潭,冰冷而锐利。
他将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那叠厚实的银票,感受着那真实而有力的质感。
西餐厅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调动资金和人手的幌子。
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望向帅府外那片鱼龙混杂的市井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是时候,去找到那把能为他斩开黑暗的、最锋利的刀了。_c